最近的拍卖市场有一批东西非常热,那就是广东崇正出现的一批吴湖帆写给周鍊霞的词稿。
吴湖帆和周鍊霞是民国上海画坛著名的绯闻情侣。他俩的绯闻能传到今天,都来自当时周围人的八卦,以及陈巨来的《安持人物琐忆》中那篇《记螺川事》,其中写了许多非常夸张的情节,上海滩的第一美女画家,在这篇文章中竟然可以和异性大谈自己的月事,豪爽到超出时代的程度,文章的真实性不禁令人生疑。吴湖帆和周鍊霞绯闻之下,两人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呢?
这批吴湖帆写给周鍊霞的词稿,大概才有朦朦胧胧的真实答案。
说词稿,不禁想起另一件事,伴随这批词稿,还出现了很多周鍊霞未曾曝光的老照片,以前在网上,周鍊霞最常见的是一张低头画画的照片,面容并不清楚。现在好了,一下出来这么多,大家赶紧赶忙去看,这个号称“美人七十犹倾城”的大美女,到底有多美。
结果一看,咦,好像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美嘛!比起现在的美女差多了,这些民国人真是没见过世面。
说来也好笑,男人们总是高估自己对外在美的需求,而低估了自己对内在美的需求,个个喊叫着喜欢无脑大美女,真要是来一个无脑有颜大美女,往往三句话后就不知道该怎么接。
而我们鍊师娘之所以能在四十多岁时,成为海上盟主吴湖帆的女神,绝不只是靠外在美。而吴湖帆的两段情史也表明,这是一个高级的男人,并不是只懂欣赏皮相。
周鍊霞与吴湖帆
吴湖帆的爱,要有灵魂的成分
我们之前介绍过,吴湖帆出身很好,地位很高,是海派盟主,也是个有“老钱”范儿的主,有家底,又有情趣,还有顶级的朋友圈。
他第一段婚姻是娃娃亲,原配夫人潘静淑,娘家是苏州的“贵潘”,祖上出过宰相,也出过状元。
潘静淑和吴湖帆
说实话潘静淑不算什么大美女,但是两人感情很好,主要是谈得来。潘静淑是大家闺秀,读书写字,吟诗作画,收藏鉴赏也都颇为精通。结婚之后,两人一起校订家藏的上千种金石书画,书画酬唱,琴瑟和谐。
在家里,吴湖帆也绝对是暖男,对潘静淑是各种好,并且感情很深。我们可在他的《丑簃日记》中发现,当潘静淑临终生病时,他可谓是字字泣血。
六月廿五日上午静淑临王谷祥卷《荷花》。二姊来,未久即停笔-[书眉注:此即绝笔也。七月十四日湖帆注。
过了八日,潘静淑病情突然加重,因医治无效而亡,吴湖帆在日记中写了整个上午的过程,精确到半个钟头,潘静淑躺在他手腕上故去的过程,让人痛惜,最后写道:
诸儿女跪床前痛哭,慈亲闻惊,亦扶病下楼挥捩,余心神俱碎,以慈亲在堂.只能忍心遏去,夫复何言!
为了纪念亡妻,他甚至连名字都改了,更名为倩,自号倩庵,就是奉倩神伤的意思,表示难以承受的亡妻之痛,又请陈巨来刻潘氏名章十多方,钤在了静淑的遗物上,以示悼念。并且给她出了《绿遍池塘草》这本以潘静淑的诗句为主题的书。
可见吴湖帆第一段感情的模式,是精神共鸣,因而灵魂相契,心灵相通的。
之后,为吴湖帆说媒续弦的人不少,甚至有直接表白倒追的美女,他却全都谢绝。
三年之后,吴湖帆娶了潘静淑带到吴家的丫头阿宝,也就是后来的夫人顾抱真。这种续弦也是阿宝善于打理家务,对吴湖帆也很好,只是顾抱真文化程度不高,两人只能说是生活上的搭伴过日子,从这张合照上就可以看出来,顾抱真身体语言更向着吴湖帆,而吴则相对比较中立。
吴湖帆和顾抱真
就这样过了十年,吴湖帆也快六十了,大概他也不曾预想到,还会遇到另一份微妙的感情。
1952年春天,吴湖帆和朋友们在诗坛前辈冒鹤亭家聚会。
冒鹤亭的祖辈,便是大名鼎鼎的才子佳人:冒辟疆和董小宛。
吴湖帆画的冒广生(字鹤亭)小像
也正是在冒老先生家里,吴湖帆认识了一位会写诗填词又会画画的文艺圈女神:“鍊师娘”!
“鍊师娘”就是周鍊霞,字紫宜,号螺川,当年“鍊师娘”在上海文艺圈的风头,可能比吴湖帆更劲,而且是年岁越大越出彩。——民国文艺圈曾有过这样的结论:“三十岁之前,三个周鍊霞,才比得上一个陆小曼;到了四十岁,三、四个陆小曼,也比不上一个周鍊霞”。
“鍊师娘”为什么这样红?
当然,首先是她的颜值。
周鍊霞面容白皙、秀雅脱俗,很多民国美女其实不过尔尔,周鍊霞是真漂亮。
我作为一个女的都觉得周鍊霞漂亮,何况当时那些男的——
篆刻大咖陈巨来说她“绝代尤物,令人销魂”;郑逸梅第一次见到“鍊师娘”就乱了方寸,说她体态清丽婉转,如流风回雪,“本身就是一副仕女图”;到了垂暮之年,复旦大学的老教授苏渊雷还赞她是“七十犹倾城”!
但是,仅仅漂亮就够了吗?周鍊霞的人气,更因为她的才华。
周鍊霞的画画的很好,14岁学画,她的仕女学唐寅、仇英,有唐人韵致,花卉学陈白阳、恽南田,又有宋人法度。
Lot 1214 周鍊霞 消暑图
1961年作 镜片 设色纸本
29×38cm
题识:好风消溽暑,清响入新凉。一九六一年夏至鍊霞写于螺川诗屋。
钤印:紫宜、周鍊霞、螺川诗屋
RMB:20,000-30,000
“鍊师娘”更出名的是诗词。
她跟晚清四大词人之一的朱孝臧学词,教她写诗的,则是蒋碧薇的老爸蒋梅笙。来一首《西江月·寒夜》感受一下:“几度声低语软,道是寒夜犹浅。早些归去早些眠,梦里和君相见。丁宁后约毋忘,星华滟滟生光。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是不是有李清照的味道?
最难得是“鍊师娘”的情商。
与传统的深闺小姐不同,周鍊霞很擅长社交,为人聪敏爽利,不拘小节,反应很快,又有幽默感,频频出入各类文艺沙龙,圈粉无数。
吴湖帆见到这样的佳人,如何能不心动呢?
是什么,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按照陈巨来的说法,吴湖帆和周鍊霞俩人是一见钟情。但实际上,当时吴湖帆58岁,周鍊霞也已经46岁,从这批新面世的词稿和书画中看,两位中年人的交情是由浅入深,不是青年的小鹿乱撞,倒像是悠悠漫步的老鹿。
证据说话:
1952年夏天,吴湖帆画了一幅荷花送给周鍊霞,画上的题款还是严肃认真带着距离感的“螺川同志”。
到了第二年春天,吴湖帆对她的落款称呼已经成了“鍊霞如弟”、“紫宜如弟”,甚至一同合作书画,被朋友称作鸳鸯侣。
这半年来,到底是什么让两人从“同志”变成了“鸳鸯侣”呢?
是书画,更是诗词。正是文字之交,才使得这对“填词侣”的感情逐渐升温。
这话也不是凭空说,我们继续甩证据:这一回崇正春拍征集到的吴湖帆手书抄赠周鍊霞的词稿35开,可以说是表现了吴周二人交往时的很多情形。
当然,这些词稿中有部分出版在《佞宋词痕》里,但是往往作了修改隐晦。这次崇正的词稿专场图录,我们可以说是看到了未删减版。
1954年初版《佞宋词痕》
首先看材质,这纸就不一样。小时候学校里同学给暗恋对象写情书,都得去买一块五一本的印着小心心的信纸,绝对不能拿作业本随便撕张纸就写。
吴湖帆也和暗恋小学生一样,只不过他的纸更高级,是乾隆时期的角花笺纸。这种纸很少见且珍贵,只有给至亲好友的精心之作,才舍得用。而这批词稿,全部用的是这种珍贵的角花笺。
角花笺
在这样的纸上,吴湖帆也把“同志”那种生分的话去掉了,但也不能直接叫人家小甜甜,所以就是“螺川如弟”、“鍊弟”、“紫宜”、“紫弟”,过去叫弟,不是拿你当兄弟,而是相当于妹妹,但又比较尊敬一点,抬高一点。所以,其实鍊弟,紫弟,就是鍊妹妹,紫妹妹。
称呼已经从“螺川同志”变成了“紫宜”、“鍊弟”
我们翻看这35开词稿,体会其中词意,可以感觉,蹒跚的老鹿可比小鹿会谈情。
下面我们就看看,吴湖帆写词给周鍊霞,都写啥呢?
有时是闲来谈心,就像这一首《浪淘沙,和螺川》。
“东壁小池塘。幽境心凉。春深柳暖换陈黄。犹记花边联句后,并步长廊。 旧约秘瑶箱。离合曾尝。从今最怕话家常。谁借春阴通夜奏,乞护娇棠。”
Lot 1197 吴湖帆 清平乐 浪淘沙二阕
水墨纸本
13.3×17.7cm
钤印:倩庵痴语
释文:清平乐,灯节。晴烟绕树。宛转蓝桥路。新燕飞来窥绣户。俊约华镫伴侣。 上元歌舞谁行。采毫初试宫妆。两袖春风紫陌,一帘花雾红窗。
浪淘沙,和螺川。东壁小池塘。幽境心凉。春深柳暖换陈黄。犹记花边联句后,并步长廊。 旧约秘瑶箱。离合曾尝。从今最怕话家常。谁借春阴通夜奏,乞护娇棠。
RMB:200,000-300,000
“花边联句后,并步长廊”,电影镜头一样的句子,先来一捧甜蜜回忆杀;然后是“离合曾尝。从今最怕话家常”,写到这里感情要深入了。
两个人人到中年,都是一身的故事,吴湖帆的发妻过世十年,而周鍊霞的丈夫徐晚蘋也因为历史的原因困在台湾多年不得相见。历史的大风浪中,遇到了身世相似的人,共同感叹一下的中年愁滋味,吴湖帆这波共鸣的节奏带的666,共鸣之后是啥?灵魂相通的感觉啊!你只要跟一个人不停地说,我懂你,你不容易,保证他爱你爱到死。
接下来,就是请你到我家去看看我的旷世珍藏,但是海上盟主的厉害之处在于,人家要看就看宋版书。
时间回到1953年的元宵节,这天,吴湖帆写了一首《清平乐·灯节》,先后抄写了三次,每次都有修改。在出版的词集《佞宋词痕》中,也有《灯节访友》一首,但并没有说访谁。
在广东崇正的这批词稿中我们终于有了答案,吴湖帆访的是周鍊霞。
Lot 1179 吴湖帆 次小山韵二首
癸巳(1953)年作 水墨纸本
13.5×17.8cm
题识:次小山韵二首,倩庵书为螺川如弟粲定。癸巳上元灯前。
钤印:吴带当风
释文:行香子。撷翠拈红。离会匆匆。纵无心、相感情同。语传眉妩,翩若惊鸿。恍洛浦云,湘江雨,楚台风。 芳菲花影,悠飏蝶梦,暗凝魂、余恨难穷。谱翻箫凤,丝婉琴桐。似燕归梁,鱼游水,马行空。
两同心。梦回佳景,路隔桃源,不自在、高山流水,却留恋、麝雨芳尘。凭难遣、浅映芸窗,虚掩蓬门。正好赌句携尊。钿思凝魂。倚画槛、相怜花簇,临金镜、怕惹云昏。情何限、一卷春风,双袖香痕。
RMB:200,000-300,000
访过之后,吴湖帆又把周鍊霞请到自己家里,邀请她观赏家藏书画。观赏的不是普通藏品,而是他传家之宝最重要的一件,梅景书屋得名的宋版《梅花喜神谱》。
梅景书屋旧藏宋孤刻本《梅花喜神图谱》
我们说过,宋版书在当时可以说是所有收藏体系的顶端。能看到这件东西,只有好友才行。更重要的是,还在书后留了题跋“癸巳元宵抱真鍊霞同观”!
可想而知,周鍊霞当时在吴湖帆心中的分量。
《梅花喜神谱》的题跋:抱真、鍊霞同观
这样的交往,两人当然越来越亲近。然后,你就可以看到,吴湖帆趁着生病,向周鍊霞撒娇。
1954年的春分时节,病中的吴湖帆读温庭筠的《金荃集》,一连和了六首《更漏子》词写给周鍊霞。虽然是和词,却分明让人觉得是借词抒情:
“人影隔,泪偷垂。料君知么知?”
“药炉味,苦无穷,远沉消息中”。
人家生病好可怜,药好苦喝不下去,你怎么都不发个微信给我呀?
和现在小男生有啥区别啊。
Lot 1176 吴湖帆 更漏子·和温飞卿六首全韵
甲午(1954)年作 水墨纸本
21.5×26cm
题识:甲午春分,病中读《金荃集》,和此六词,以遣药味,书于花笺,以寄茝弟粲定,倩记。
钤印:吴湖帆印、吴郎乐府
释文:更漏子,和温飞卿六首全韵。兽烟沈,香篆细。清梦又惊迢递。凭赤鲤,展金乌。一声声鹧鸪。 衾锦薄。掩重幙。休道画楼珠阁。人影隔,泪偷垂。料君知么知(其一)。
梦惊回,歌似歇。犹是一窗凉月。珠帘卷,玉钩斜。影墙无数花。 书帕上。佳期望。归也未归愁怅。药炉味,苦无穷。远沈消息中(其二)。
恨离情,愁未面。争奈又难相见。金钿卜,更生怜。指荑抡数天。 心烬穗。腮痕泪。好梦不如人意。阑倚望,气侵寒。者宵星月残(其三)。
相逢迟,相印久。摇曳万丝金柳。千结里,系双心。甚时偎凤衾。 眉妩月。肤凝雪。何似梨花愁绝。灯影下,枕钗横。梦回秋水明(其四)。
夜来风,清伫月。蕉雨滴窗寒咽。憔悴了,几黄昏。驶光春半分。 湖畔路。木兰渡。惆怅梦魂前度。衾枕冷,鬓眉低。厌听啼晓鸡(其五)。
烛金花,绡绛泪。偏惹绮怀愁思。长夜漫,小镫残。不禁春梦寒。 葱蒨树。廉纤雨。只管搅人情苦。窗罅月,却无声。印心一线明(其六)。
RMB:200,000-300,000
莫笑老爷叔装嫩,这怕是男人的通病。不管你是豪门公子,还是霸道总裁,在人前荣光焕发,无坚不摧,到了真正喜欢在意的人面前,就马上回到八岁,一点儿不舒服,就要各种撒娇。
不信你看张大千,给日本情人山田喜美子写信,也是抱怨自己昨日呕吐、今日困倦,两眼发黑不能作画。换了是普通朋友,怕是生不出这些毛病来。
张大千写给喜美子的吐槽撒娇信
那也不能天天撒娇,没事还要来点情调,调戏调戏。
有一回吴湖帆收了一块刘墉刻的田黄小印,刻的名号却是“艳雪”二字,忍不住遐想万千,与周鍊霞一起合写了一阙《浣溪纱》:
小字休呼惹薄嗔,田黄艳雪却留真。岂因娇宠太温存。自是相公金错贵,几经内史玉纤亲。床头疑贮提刀人。
两人合作词,这意思我都懒得去管了,八卦吃瓜群众眼里看到的都是“艳雪”、“娇宠”、“温存”还有“亲”。(隐隐觉得写完这篇后我的形象都坏掉了)
Lot 1175 吴湖帆 浣溪纱
水墨纸本
16×20.5cm
题识:紫宜成前拍,倩庵继声书之。甲午三月廿四日雨窗记。
钤印:吴倩私印、艳雪
释文:近获刘石庵相国手刻艳雪田黄小印,戏与紫宜联吟,浣溪纱。小字休呼惹薄嗔,田黄艳雪却留真。岂因娇宠太温存。自是相公金错贵,几经内史玉纤亲。床头疑贮提刀人。
RMB:200,000-300,000
现在的小青年谈恋爱要纹身,要用情侣款,吴周暧昧也不能免俗啊,但是人家把俗事玩出了雅趣——用文字在词里嵌入我俩的名号。
比如《鹧鸪天·题赵管合璧卷》 ,是吴湖帆在自己收藏的元人《山水三段图卷》上的题跋:
“春雨楼头结绮思。有情眷属总相期。鸥波定论千金诺,梅屋初开片玉遗。齐四美,合双栖。玉台佳话倩重题。画堂松雪珠帘卷,紫燕归来管仲姬。”
“玉台佳话倩重题。画堂松雪珠帘卷,紫燕归来管仲姬。 ”一下子把“倩”和“紫”都包括进来了,一曲新词,有我有你,那点小心思直接藏不住了。
如果你觉得这里是我生拉硬拽牵强附会,那么松雪和管仲这俩词,可明明白白指的是赵孟頫夫妇,他自信堪比赵孟頫,而“紫燕”周鍊霞,则是才女管道昇了。
Lot 1199 吴湖帆 鹧鸪天
水墨纸本
13.3×17.7cm
题识:倩录为霞如弟粲定。
钤印:吴带当风
释文:鹧鸪天,题赵管合璧卷。春雨楼头结绮思。有情眷属总相期。鸥波定论千金诺,梅屋初开片玉遗。 齐四美,合双栖。玉台佳话倩重题。画堂松雪珠帘卷,新燕归来管仲姬。
RMB:200,000-300,000
吴湖帆把自己和周鍊霞比如古人,抒发情怀,也不是只有上面这一处。另一首《过秦淮,次清真韵》,则说“沤波画好,漱玉词工”,“沤波”也是赵孟頫,“漱玉”是指李清照,大约老吴觉得自己书画方面无疑高于周鍊霞,但诗词方面却有不及。
有人评价,吴周两人相识之后,“鍊师娘”的画艺大有长进,而吴湖帆的词却是进步不多,总是落在周鍊霞后头,冒鹤亭老先生气得背后批评说“吴湖帆的词给周鍊霞当徒孙都不够!”
但是吴湖帆不在意。他填词不在乎深奥,只在乎投入,甚至甘愿带些痴气,留点破绽,大不了让“鍊师娘”指点润色。就像词稿上的那一方闲章:“倩庵痴语”。我本痴人,只望君知。
词稿上的一方闲章:“倩庵痴语”
面对大才子吴湖帆这样的痴语,面对两个人的有缘无分,周鍊霞写下名句:“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
合作的画,每一笔都是记忆
前天的文章中说,八卦天王陈巨来写的《记螺川事》中,有很多不是很靠谱的细节。比如他说吴周二人,主要约会地点是在平襟亚次女初霞天平路家中楼上。还说后来被顾抱真知道,还去公安局报了案。“事为吴第二夫人顾抱真所知,私报公安局,将他们所居解散了。”(《安持人物琐忆》)
艺术界的八卦天王陈巨来
顾抱真报案当然不可信,因为前面说过,吴湖帆的藏品里有好几件都有“抱真、鍊霞同观”的题跋,以顾抱真的出身和个性,也不太可能干这么狗血的事情。
但是有一点倒是真的,1950年代,吴湖帆和周錬霞常去位于上海天平路的徐承赉家雅集。徐承赉的夫人,就是陈巨来提到的平初霞。
平初霞是上海出版奇才平襟亚的女儿,也是琼瑶的丈夫平鑫涛的堂妹。琼瑶有本书《剪不断的乡愁》里面很多地方就写到了平初霞。
徐家跟吴湖帆是世交,徐家夫妇都拜过“湖帆伯伯”和“鍊霞阿姨”学画。所以他家收藏的吴、周二人作品自然是难得的精品。
见多识广如董桥,看了徐家收藏,也不禁感慨“蹉蹉跎跎几十年,看了徐家这些收藏,我情愿我家一幅吴湖帆都没有!”
那么我们这回倒是要看看这些让董桥都眼红的吴湖帆画作,到底是啥样子,徐承赉平初霞旧藏的吴湖帆作品,也一同出现在了广东崇正“倩庵痴语”的专场中。
比如吴湖帆送给徐家夫妇的翠竹红蝶,竹子融合赵雍墨竹及恽寿平的没骨法,有疏淡清雅之韵味,配上两只翩翩蝴蝶,又古雅又清新。
Lot 1220 吴湖帆 翠竹红蝶
乙未(1955)年作 设色纸本
85.5×35cm
题识:龙孙抽出琅玕碧,凤子飞来玛瑙红。承赉初霞贤弟俪鉴,乙未闰三月吴湖帆。
钤印:湖帆、吴倩私印、风娇雨秀
说明:上款人“承赉、初霞”即徐承赉、平初霞伉俪,他们二人都是周鍊霞、吴湖帆门人,深得周、吴喜爱,所获赠书画既精且多。
RMB:800,000-1,800,000
为徐家夫妇写的行书八言对联,跟词稿端庄秀媚的小楷不同,吴湖帆的对联更注重气势,笔画凝重有力,气势浑厚雄健,不失海派盟主的掌门风范。
Lot 1222 吴湖帆 行书八言联
乙未(1955)年作 水墨笺本
107×16.5cm×2
题识:集方千里锁窗寒、张玉田玉蝴蝶句为承赉、初霞贤弟俪鉴,乙未闰三月吴倩。
钤印:吴湖帆、倩盦
释文:燕子池塘黄鹂院落,鸳鸯锦带鹦鹉珠帘。
说明:上款人“承赉、初霞”即徐承赉、平初霞伉俪,他们二人都是周錬霞、吴湖帆门人,深得周、吴喜爱,所获赠书画既精且多。
RMB:300,000-500,000
有送给平初霞之父平襟亚的荷花。
吴湖帆的荷花从恽南田转化而来,用没骨法,世称吴装荷花。他和齐白石的荷花不是一个路数,不靠线条,不比拼腕力强悍,全靠烘托和点染。只一点点胭脂,一点点白粉,笔下的荷花便风神动人,卓卓可观。这便是诗意和词意的区别吧。
Lot 1205 吴湖帆 水殿风来暗香满
甲午(1954)年作 设色纸本
58×23.5cm
题识:水殿风来暗香满。东坡词意,秋兄一粲,甲午长夏吴湖帆。
钤印:吴倩私印、满身香犹是旧荀令
说明:上款人“秋兄”即平襟亚(1892-1978),又号秋翁。评弹作家、小说家。名衡,笔名网蛛生、襟亚阁主人,江苏常熟人。早年在家乡任小学教师,1915年到上海,初在《时事新报》等报刊撰写杂文,1926年撰长篇小说《人海潮》,翌年创办以出版长篇章回小说为主的中央书店。曾为《平报》、《福尔摩斯报》等撰文。1941年创办《万象》月刊,并在该刊逐期发表《故事新编》及《秋斋笔谈》。建国后致力于评弹事业,先后编创的长篇弹词有《三上轿》、《杜十娘》、《钱秀才》等多部,曾演出于书台,其中部分并成为保留书目。另有弹词开篇《焚稿》等多篇。先后任上海市新评弹作者联谊会副会长、主任委员。1957年受聘为上海文史馆馆员。平襟亚的长子名沈东海,长女名沈小霞(这是由于平襟亚过寄给沈姓的缘故),次女名平初霞。住在香港。还有一个堂侄叫平鑫涛,是琼瑶的夫君。琼瑶有本书《剪不断的乡愁》里面很多地方就写到了平初霞。
RMB:1,000,000-1,500,000
更难得的是,还有吴周二人的合作!我们知道,吴周合作的荷花,往往比吴湖帆自己的还贵,因为难得呀。
这幅红荷蜻蜓,吴湖帆画荷花,鍊霞补蜻蜓。吴湖帆用没骨法点染出一片宁静的荷塘,而周鍊霞则用宋人工笔精绘出一只活伶伶的蜻蜓,动静相生,怡然自得。
尤其这幅画还盖着闹红一舸的印章,“闹红一舸”为南宋词人姜夔写荷花的名句。吴湖帆画荷花,有得意之作,方才盖这方印章,后来又把印章送给了周鍊霞。
Lot 1212 吴湖帆,周鍊霞 红荷蜻蜓
乙未(1955)年作 设色纸本
19×51cm
题识:小麟先生雅鉴,乙未夏吴湖帆画荷花,鍊霞补蜻蜓。 钤印:吴湖帆、周鍊霞、闹红一舸
说明:上款人“小麟”即徐小麟,徐承赉父亲,1925年在上海创办高亭唱片公司。
RMB:200,000-300,000
算起来,毕竟是姜夔的清高词风对吴湖帆的胃口。他不光喜欢用姜白石词句钤印,还和周鍊霞合作一幅《白石词意》。周鍊霞画仕女,吴湖帆补荷花芭蕉。
吴湖帆的荷花自不必说,周鍊霞的仕女也全无晚清的羸弱与民国商品画的艳俗,浓淡点染之间仿佛是前代名流穿越。
Lot 1210 吴湖帆,周鍊霞 白石词意
甲午(1954)年作 设色纸本
14×46.5cm
题识:
一、红云低压碧玻瓈,甲午七月写白石词意为初霞小友作,吴湖帆。钤印:吴湖帆
二、初霞贤弟雅属,鍊霞画。钤印:鍊霞
说明:上款人初霞即平初霞,平襟亚的幼女,她和夫君徐承赉都曾从周鍊霞、吴湖帆习画。著名作家琼瑶、平鑫涛伉俪的堂妹。琼瑶有本书《剪不断的乡愁》里面很多地方就写到了平初霞。
RMB:200,000-300,000
怪不得师侄陆俨少评价师叔吴湖帆:“虽然他的法子可以学到,然其一种婉约的词境,风韵嫣然的娴静美,终不能及。”后人纵然有吴湖帆的天赋才情,也无法重复他的家底境遇,又哪里去寻这样的词意?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婉约的词意终究抵不住时代的洪流。但在这风雨欲来之时,吴湖帆总是尽自己所能,护錬师娘一点周全。
上世纪50年代,上海市文管会一直想收购吴湖帆所藏宋拓宋装孤本《许真人井铭》(潘祖荫、沈树镛等旧藏),但当时吴以不差钱而婉拒。时任文管会主任委员的徐森玉,就让秘书汪庆正时常出入吴家,并陪吴湖帆下围棋。但往返一年,吴仍无出售《许真人井铭》之意。
某日上午,吴湖帆突然来到位于天平路上的文管会,对汪庆正说:”小汪,你在中午十二点钟前,给我筹划八百元钱,此帖就给你们了。但过了十二点就不要来了。”
汪急筹到钱款后,在十二点之前送至吴家。吴湖帆即呈上《许真人井铭》,对汪说:“你赶快将这八百元送到周鍊霞家中去,她有急用。”
政治的风浪渐渐变大,吴湖帆从被孤立,到儿子批为右派,到文革开始,藏品全部被抄,他再度中风,在医院里孤独而悲愤地去世。遗体被抬回家中后,昔日热闹的梅景书屋空无一人,顾抱真甚至连帮忙办后事的人都找不到。(吴湖帆自拔导管离世的故事是谣传,然而真实比谣传还残酷)
而这厢的周鍊霞,因为她写的那两句“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被红卫兵认为是眷恋旧社会的黑暗,不要新社会的光明,打坏了她的一只眼睛。
陈巨来的《记螺川事》中说,革命小将要她交代罪行,她只承认与吴湖帆好过,再百般拷打逼问,也只有“我有罪、我有罪”而已,从不曾揭发检举别人。
美人蒙尘,别人都为她痛心,然而豁达通透的周鍊霞似乎早已参透这世事无常,尘埃落定之后,依旧诗酒酬唱,文采纵横!只是从那时开始,她的画上多了一方印章——“一目了然”。
2000年,周鍊霞在美国走完了92岁的华美人生。时至今日,她的词集《螺川韵语》依然下落不明,不知道,她曾经写给吴湖帆什么样的句子。
鍊师娘晚年,一位友人索其近照,周鍊霞回寄了两首《卜算子》,“已是丑奴儿,那复罗敷媚?绿意红情得暮春,弄影全无谓……”鍊师娘真是骨子里透出风韵,连拒绝人家都来得如此美艳动人! 但是鍊师娘却给一个人寄了不少自己的照片,而这个人,也将这些照片珍贵地收藏好,托这回崇正春拍的福,我们也能看到超多首次面世的“鍊师娘”美图!
Lot 1226 周鍊霞 影集一册 册页
周鍊霞旧影集:相思相望不相亲
RMB:50,000-100,000
看完周鍊霞从年轻到年老的照片,第一感觉是:她真美,而且美了一辈子!
这些照片的空隙,被填满了情意绵长的诗词,甚至把十二张照片凑成金陵十二钗,深情款款。
这些笔迹,出自一个叫“玉狸”的词人宋训伦。
宋训伦早先也曾和周鍊霞打过笔仗,后来却成了极好的朋友,两人诗词唱和,亲如姐弟。
解放后,宋训伦去了香港,随身带着的是这本周鍊霞的影集,一张张旧照片分门别类,嵌在精致的银色相角里,每幅下面或题字或题诗。
当年周鍊霞谆谆告诫宋训伦:慎勿入情关,此人间极苦;后来宋训伦却刻了一枚闲章:一生无计出情关。影集开篇之处,宋训伦抄了纳兰性德的两句词: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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