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我在去杭州的高铁站台排队等车,前面站着一个拎着小包的女孩。
我毫无目的向车将要进站的方向张望。女孩回身,无意向我瞟了一眼,目光相对的一瞬,突然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笑,我也礼貌的点了点头。
上车,取出电脑,继续写曾经的故事。
高铁提速很快,我抬头看了一下时速表305公里。
定票时,只剩下五张一等座,但是列车开动时,车箱里一半是空的。包括我的旁座。
眼睛的余光瞄到旁边站着人,我抬头,上车时那个女孩,站在一边,冲着我笑,我一头雾水。看着我发愣,她突然说:连长,你还记得我吗?
然后,轻轻的坐在我的旁座。
我侧视着她,很尴尬的笑笑。女孩说,连长,我是新兵团一连的九班的呀!
时光一下把我拉回到十五年前的训练场。那时候我在训练新兵,九班是女兵班。我记忆中那个脸蛋红红的女班长个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看着傻傻的。在我的记忆中,我好象从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只是后来她上军校走前,来过我办公室告别,我随手把一套桌子上放着的绘图用的规具送给她,大概还说过,“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再之后,跟我所有带过的兵一样,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也消失在我的记忆中,我不知道面前的美女是那个班长还是某个女兵。
我估算着她的年龄,但是从面象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长发飘逸,面容姣好,着装得体,举止优雅,更象一个在校的研究生。只是当年的青涩已不见了痕迹。
然后,她开始给我说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这些故事,我没有印象。新兵训练结束后,我回到机关。她应该就在话务班,那时候,我的宿舍在总机房边上。
她说,对我的印象是从没要过长途电话的干部。每天在办公室工作很晚才回宿舍。除此之外,对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新兵团的训练场,我给新兵讲解队列动作,当年金黄的肩章和肩章上的三颗银色的星就是她的理想。
她说,连长,当年您的军事动作可帅了。给我们上条令课时,引经据典,当时,大家都说,团长的水平,都比您差一大截子,您可是那批新兵的偶像呀!我还记得当年您说为什么要向右看齐,是因为戚继光的《练兵实记》中说,“出辕门,亮前刃,背后刃,左为贵,右为勇”。左手持盾,右手持械,所以士兵要向右看齐,大概是这样说的。然后叹了口气说,连长,您怎么也老了。还变成了一个胖子。
然后问我,当年,那个通信参谋,好像姓王吧,长的特帅,比您帅,跟韩国名星一样,现在还在部队吗?
我说,在呀,现在是团政委了,比我还惨,不光胖了,头发都稀了!我当年长的不帅,但也长的不怪呀,说完,我自嘲的笑了一下。
她笑笑说,连长,您在兴灾乐祸呀!
我说,没有呀,这就是岁月的痕迹。
她接着说,其实您当年也挺帅的,应该说是英武!而且您是特立独行的人,跟其它干部不一样,挺正直的。军人应该有的样子。当年新兵训练,我挺怕您的,就没见过您笑,每次见您,心都咚咚的跳。刚在站台上,一眼就认出了您,不知怎么心就开始咚咚的跳,和当年的感觉一样,上车喝了半瓶水,坐了一会,看您这没人,才敢过来。
她说,我从没这么近的距离直视过您,心里一直是仰视着您,因为您是我的连长。
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她说的很多故事,我没有一点印象,还一度无言以对,因为时间太久了,久的我们没有了共同的话题,共同的圈子,久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她的名字。
...... ......
有些时候,真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在茫茫人海中,我们可以在陌生的时空再次萍水相遇。
中国的科技发展速度太快了,这回出差,我没有带现金和卡,车票,机票都使用微信支付,很方便。我们在聊天过程中饭点到了。
我说,走,去餐车,连长请你吃饭。
高铁的餐车很舒适,暖暖的红色。点完餐,掏出手机准备刷二维码,悲剧发生了,手机闪了一下,自动关机,没电了!我下意识的摸口袋,只掏出了证件和夹在中间的十元钱,这是在动车上,刷不了脸。
我一头汗,她好象压根没有在意,打开手包,很自然的掏出两张票子递过去。然后笑笑说,连长,您挺新潮呀!
吃饭时,她静静的看着我,我尴尬的心里咚咚的跳。
我问,怎么,吃不惯?她动了动筷子说,我不挑,但不饿。
回到座位,她说,连长,您先坐,然后去了其它车箱,快到南京站时,她过来,提了一个纸袋,装着两条烟和一只已泡好茶的旅行杯。说,连长,送给您的,我记得您抽烟,我要下车了,留个联系方式吧!我说了我的号。
她说,十多年了,您没换号呀!我惊讶的问,你知道我的号!
她说,您忘了我是话务班长了呀!我再次尴尬。
南京站,她下车。
我说,再见,班长!
她说,保重,连长!
我从车窗目送着她消失在人流中,一如当年。
B
那天晚上,在宾馆,我登录电脑,用微信与当年的通信参谋聊天。
我告诉了当年的王参谋,我在动车上的偶遇,问他,还记得当年总机那些女兵吗?我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就记得当年打字室的女兵,每次出文件要先买个泡泡糖,哄一下,不然就得排队,但名字叫啥,我也想不想来了。我说在动车上遇到了一个当年的女兵。
王参谋说,哥,你没照张相,我认一下。
我说,别说照相了,手机没电了,吃饭没钱,丢人死了!刚开始,我以为是搞传销的,搭讪说话呢,怕中了美人计,我都没怎么搭理。直到提到你,我才相信真是我们当年的女兵。
王参谋说,当年机房有几个女兵,都是小矮个,好象有一个,长的挺漂亮的,个子挺高。叫夏天吧!
我说,你给我比划一下,那个夏天长啥样子!
王参谋说,比划不出来,十多年了,你不提,我都没这段记忆了!
我问,那个夏天,后来去哪了?
王参谋说,好象军校毕业后回内陆了,不知道分到哪里了!
我说,我看她不象还在当兵的样子,指尖有淡雅彩绘,吃饭时,取钱,包里有一把车钥匙,那个标志象个鱼叉,好象是一种豪车标志,叫不上名!我也没好问她的现状!
王参谋说,她有你电话,可能会加你微信!
我说,不会联系了,我们的生活已没有了交集,我的兵,生活的幸福就好。
C
连长,你还记得我吗?
我不止一次有过这种偶遇。我参与训练的新兵可能要超过两千,除了后来极个别上军校毕业后成为同事,多数士兵都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我不记得他们了,但常有当年的兵聚会时给我打电话。而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连长,你还记得我吗?”
“连长,你还记得我吗?”象是一句魔咒,可以把我们活生生的拉回十几年前的训练场,也或是战场,但当每个分离的日子硬生生的扯下这段时光时,我们留下的的只有回忆,其实,我们忘不掉的是当年的自己和那段岁月的致青春!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本身就是一种缘分,斗转星移,人海中,再次相逢,不同的场景,不同的现状,也许会让我们误以为穿越了时空,其实,岁月已刻画了我们不同的人生轨迹。
联系我们的是那种代表和平的橄榄绿。我们是战士,为了战斗,曾经有过生死相依的承诺,这种承诺让我们建立了胜于亲情的信任。这其间,我的责任是从一个个不同的灾难现场,把我的士兵平安的带回来。
军装铸就了我,也铸就了我的士兵。
我不记得这些士兵的名字了,因为军装,我们在人海中相遇,曾经的交集慢慢合拢成一个同心圆,又慢慢远离。而士兵,档案随士兵进入部队又离开部队,部队留给了战士终身难忘的记忆,但他们在部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那天晚上,我把电话打给多年没有联系过的一个兵,他默默的听着我讲的故事和我的感慨。
我说,我要谢谢当年的你们,成为了我坚实的基础,成就了我今天的事业。
电话那头,他沉默许久。
然后,说,连长,谢谢你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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