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民
历史上的周家口是一个以转运贸易为主体经济的港口城市,三面夹河,舟车辐辏,街道纵横,烟火万家,水陆交汇之乡,财货堆积之薮。走南闯北的人,天南海北的事,构成了周家口独特的历史文化、风土人情。澡堂子、戏园子是周家口两大古老特色服务行业,与老百姓生活紧密相连、息息相关。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社会进步,这些行业已经渐行渐远。
先说周家口的澡堂子。旧时,由于居住条件限制,在家里洗澡不方便,人们只好去澡堂子泡澡。一池热气腾腾的清水中,往往有几十个泡澡的人,雾气缭绕中,泡澡的人大汗淋漓、皮肤潮红,头上、身上用过肥皂,堆起厚厚的泡沫,清水涤过后,浑身显得光洁。洗过澡,人们或躺在简易的床上小憩,或端坐在床上细细品茶,或高谈阔论侃大山,或谈天说地吹牛皮,谈笑风生,自得其乐,加上跑堂伙计的“喊堂”声,形成了极具特色的澡堂文化。
周家口的澡堂子起源于清朝末年,沙颍河两岸都有,较著名、条件较好的有天一泉、庆华园、德润池、清郎阁等。当时没有盆池和淋浴,都是清一色的大池泡澡,水深到人的腰部,池内砌一台阶,人坐在台阶上,水可达到脖颈。洗澡后的休息室有等级之分,较为高级的是单间,又叫雅间,室内放有一到两张单人床,有茶水供应,二等、三等休息室叫大间或大厅,大间里面放三四张床,大厅也称筒子房,里面放有几排单人床,有几十张之多,最低级休息室里仅有几排大凳子,供客人放衣服或洗完澡后坐在上面穿衣服用。由于档次不同,价格各异,服务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但是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只要客人进门,大堂经理、伙计都是起立让座,笑脸相迎,热情接待,直到客人洗完澡满意而去。
澡堂子是个很微妙的地方,这是人们不得不承认的。“大家脱光衣服跳进澡堂子里彼此不都一样吗”的笑谈,在这里得到体现。两个地位悬殊、平时很讲究身份的人同时去澡堂子泡澡,或许是由于剥下了不一样的外衣、都是赤裸裸的缘故,一时竟打破了级别界限,无话不说,亲热异常。然而等到洗毕就衣,顿时恢复旧观,此尊彼鄙,泾渭分明。这个曾经流传得很广的段子,传递出的信息丰富而耐人寻味。无怪乎知堂老人晚年要翻译日本名著《浮世澡堂》,大概也是因为澡堂子是一个浓缩的微型社会,人性的优点和弱点,在那里呈现出赤裸的模样。澡堂子与戏园子、茶馆、书场一样,是公共信息的交流场所。哪个地方出了命案,谁家媳妇偷情被发现了,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在这里都会绘声绘色地被描述、被传播。小小的澡堂子囊括了广阔的大千世界,大千世界在这里又得到浓缩,且收放自如,张弛自然,挥洒无忌。
与沿海一带大不相同,周家口的澡堂子具有十分浓厚的内陆地方特色,首先表现在“喊堂”上。两个人结伴进澡堂子洗澡,客人刚进门,便有伙计高声喊迎:“两位一事哩,里边请啦!”屋内则群声回答:“里边请!”一面有伙计顺手高挑门帘大喊:“请过来,里面看座!”客人一落座,马上有伙计帮客人脱衣服、摆拖鞋、披浴巾,再向里传话:“两位下池,里边的接着!”池门外的伙计接腔应答的同时,为客人接过披巾、递上毛巾,并随口关照:“池门水滑,小心慢走啦!”周家口的澡堂子都是由一连三的大池子组成。水有凉一点的,有热的,也有一般人不能忍受的很热的。客人可按各自习惯,选择适宜水温的池子,慢慢滑进去尽情泡洗。客人泡透洗净,准备回座稍歇,立刻有伙计高喊:“前边的接着!”池门外的伙计再为客人披上浴巾、摆上拖鞋。客人回原座,伙计连递热“手巾把儿”,供客人擦脸汗、净手脚、喝热茶。客人歇罢临走,靠近门口的伙计撩起门帘高声喊送:“两位一事哩,澡钱会清,小费两毛!送客啦!”于是,在“谢啦”声中,客人出门,满意而去。那个时代,没有人宣称客人是上帝,但花1角钱洗澡,在这一片迎来送往的“喊堂”声中,让客人有被人尊重、不是上帝胜似上帝的感觉。
周家口澡堂子的第二大特色是设备虽然简陋,但服务项目齐全,收费便宜。在澡堂子洗澡,清末时每人1个铜钱,新中国成立后到改革开放初期是1角钱,且洗前洗后都有人专司其职,从倒茶点烟、叠床换巾,到迎进送出、拿衣递鞋,都前后照应,一丝不苟。那时的澡堂子,连淋浴喷头也没有,但只要客人肯多花5分、1角钱,无论是搓背、打肥皂、洗头,还是捶背、推拿、修脚,随时都有训练有素养的“下活”工伺候。以搓背为例,澡堂子不但备有木枕、毛巾、丝瓜瓤、磨脚石,而且搓者搓起来有一整套程序,力求客人舒适。捶背、推拿也是按经络、穴位走向,过后使人神清气爽。修脚工更是有一套绝活,用锋利的刀剪,娴熟地帮客人剪趾甲、去老茧、挖鸡眼。老周口人都知道,周家口澡堂子有个“张罗锅”,其祖籍河北,落籍周家口当了一辈子搓背工、修脚工,靠的就是一手“下活”工的好本领,堪称周家口一代市井名人。上世纪90年代初,年过七旬的“张罗锅”还干着给浴池烧水的活。如今这个行当,已没有此类专业匠人存在,实在令人惋惜。
当然,周家口的澡堂子也有档次之分,服务内容也不尽相同。有的澡堂子分池座、雅座或雅间等,是供那时有钱有势有身份的“人物头”受用的,收费高,设备与服务自然也更好。比如,同样进澡堂子洗澡,进雅间者可以指名点茶,西湖龙井、六安瓜片、信阳毛尖、茉莉花茶,应有尽有。只要有伙计面对茶炉高喊:“龙井一壶,送二号间啦!”立刻便有人沏好茶送到客人面前。如果客人想请客招待议事,可以打发伙计持便笺亲自跑腿上门去请(那时无电话,更无手机),至于点要糕点、小吃,更不在话下。客人如果来时匆忙,忘记捎带替换的内衣,可派伙计前往家中去取,倘若临走时不便携带换下的脏衣服,也可让伙计送到家中。
洗澡过年沿袭至今,并非只是卫生,也有洗去旧年的尘垢,寄托新年新气象等美好愿望。每到过年的时候,是澡堂子生意最好的时候,澡堂子的锅炉工早晨4时就要起来烧锅炉,往水池中打气。洗澡的人天不亮就到澡堂子,为的是可以洗上清水澡。吃罢早饭再去的人,往往要排队等候,腾出1个床位进1个人,依次排队进入。这时,澡堂子往往是人满为患,水温也容易下降,需要有人不断往池中打气,以保证水温。人多、水蒸气多、湿气重的时候,澡堂子里易发生晕堂现象——洗澡的人突然感觉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甚至虚脱,这多半是由于缺氧或血糖过低引起的。有经验的澡堂师傅会立即将晕堂的人移到通风的地方,或给其喝点糖水。有时澡堂师傅也会调侃晕堂的年轻人“招呼点吧,看着是个蜜蜜罐,其实是个药锅子”,引来他人一阵哄堂大笑。
直到上世纪70年代,在周口掏1角钱仍可进澡堂子泡澡。那时候,周口国营企业的职工每月发4张洗澡票,每周可以舒舒服服地泡上一次热水澡,着实让那些没有工作的市民感到眼热。现在的豪华洗浴中心固然十分阔气,但贵族化的服务、高额的收费,使其与普通百姓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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