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踪影 图/网络
47.少安想找个没人地方哭一场
这个季节的陕北,黄土地冻得像石板一样坚硬。远处的山坡上,偶尔有一垄高粱秆,被风吹得零零乱乱铺在地上;山野、河边的树木光秃秃地在寒风中孤零零地站立着。植物的种子深埋在土地下,做着悠长的冬日的梦;地面上,一群群乌鸦飞来飞去,寻觅遗漏的颗粒,那偶尔的"呱呱"叫声苍凉而寂寥。
这个季节,也是人们最欢喜和最惆怅的季节。欢喜的是就要过年了,不懂事的娃娃们都盼着春节,春节了,将有一两顿好吃的打打牙祭;而大人们却发愁这过春节的粮食和花销,以及过了春节漫长的春季,春季往往青黄不接的季节,是穷人最难熬的季节,——俗称“春荒”。
田福高叫了几个人和少安一起把放籽种的窑洞腾出来,重新泥了一遍。冰冷的窑洞,湿漉漉的泥墙,似乎不适应人居住。然而,这却是少安的新房。
新房?这可是一队副队长和一队社员们的一片好心啊!他原本没有想到自己的新房问题,会如此顺利地解决。抹了新泥的窑洞虽然潮湿寒冷,但少安的心却是暖融融的,这个让孙玉厚和少安爷俩都很为难的事情总算解决了。少安拿来一捆干柴,白天晚上烧个不停。很快,新泥的墙壁干燥了,窑洞里暖融融的很温馨。
现在,少安正扒在窗户上裱糊窗子,金波站在炕上给他递糨糊拿麻纸。金波的妹妹金秀,从家里拿来了报纸,沿着炕周围贴了一圈。这兄妹俩还把父亲从黄原带回来的一本《人民画报》拿来,把墙上贴得花花绿绿。在金波和金秀心里,少安哥结婚,就跟他们的亲哥办喜事一样,都兴奋不已地忙活着。快到中午时分,少安把窗户裱糊完毕,金秀也把窑洞的两面土墙打扮得满壁生辉。这个原本堆满了籽种的土窑洞,经过他们的忙碌打扮,看起来还真像个新房了。
东拉河已经被坚冰封盖得严严实实,冰面蒙了一层灰蒙蒙的尘土。河两岸的草坡上,到处都留下顽皮孩子们烧荒的痕迹——一片斑黄,一片枯黑。太阳似乎离地球越来越远,再也不能给人间一丝的温暖了。孙少安背着线褡链,筒着双手,在公路上慢慢地走着。为了躲避迎面吹来的寒风,他尽量低倾着头,使得高大的身躯罗得像一张弓。风吹着尖锐的口哨从后沟道里窜出来,不时把路面的尘土扬到他身上和脸上……。
孙少安到了罐子村的一座小石桥上时,突然看见,他姐夫王满银正圪蹴在路边一个土圪崂里打瞌睡。
满银筒着双手,缩着脖子,戴着那顶肮脏的破黑呢子帽,蹲在那里连眼皮都不往开睁。少安走到他跟前,说:“姐夫,你圪蹴在这儿干啥哩?"
王满银听见少安的声音,慌忙一闪身站起来,把破呢子帽檐往头顶上扶了扶,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小舅子说:“……你姐走后,家里就没柴烧了。我两天没烧火,窑里冷得不行,就到这地方来晒一晒太阳……”
少安气得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王满银倒来了精神,他说:“哈呀,我猜出来了!你大概到石吃节置办结婚的东西去呀?听说你媳妇是山西柳林的?那地方我去过!好地方!那年武斗正乱的时候,我到柳林还买过一箱'红金’烟呢!返回到无定河的时候,哈呀,又碰上……”
少安打断他的话,说:“没柴烧!你不能上山砍一把吗?”
满银支吾着说:“旱了一年,山上没长起来柴草……”
少安说:“那你连饭也不做吗?”
“没做……你姐走时留下几个干粮,我就到邻家锅里热一下……”
这一段,路遥把二流子王满银,刻画得真是入木三分了。
少安怒从心起,心道:啊呀!天下哪里还有这样的庄稼人?!他真想破口臭骂这个二流子,但转念一想,他孬好还算自己的姐夫,便只好忍住一肚子火气,说:“是这样的话,那你到我们家里去嘛!”
王满银倒像个人似的说:“你们这两天忙乱,我去给你们帮不上手。再说,你姐和两个娃娃都去了,我去连个住处也没有。等你办事那天我再去,过完事当天就返回来了……。”
孙少安在石吃节供销社,买了十来瓶廉价的瓶装酒和五条纸烟,又买了一些做肉的大茴和花椒。……当他从石吃节清冷的土街上走过来,到了街上的理发店门前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心想:我要不要进去理个发呢?
少安在理发店门前犹豫了,觉得理个发还得花两毛五分钱,还真有点舍不得。他从来也没花钱理过发。平时头发长了,总是让有理发工具的大队会计田海民给推一下。可是,他要当新女婿了,应该把头发理得体面一些。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破费进一次理发店,开一回洋荤!
少安花了两毛五分钱,让胖理发师胡得禄给他理了发。他在墙上那面破旧的大镜子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容颜,觉得胡师傅的手艺就是比田海民强,一下子把他打扮得俊蛋蛋的——这两毛五分钱没白花!是呀,他马上就要当新女婿了!一个人一生能有几次这样的高兴事啊!在陕北高原,正是凄清寒冷的季节,少安的心禁不住热腾腾,暖融融地,少安扛着褡裢回家的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当少安走过石吃节的小桥时,那颗热腾腾的心突然凉了下来。触景生情,就是这里,他两眼泪汪汪地站在那里,手捏着润叶给他的“恋爱信”的画面,一下子涌上心头。润叶那含着羞涩的、红扑扑的笑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耳边似乎又传来润叶熟悉的、令人温暖的笑声和说话声……。噢,这一切将永远地过去了!他将马上要和秀莲在一块过日子,组建起一个地道的农民的家庭,……。
少安低垂着头离开这小桥,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家里走去。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自己心底里酸楚,眼窝里热辣辣的。但他又觉得也没什么可惋惜的,因为命运就该如此。可是,此刻,他仍然想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读孙少安筹备着要跟秀莲结婚的片段,少安偶尔低落惆怅的心态,既符合人物内心深处的本性的反应。有人说少安不跟田润叶结婚,是软弱不懂爱情,感到润叶爱错了人,替润叶惋惜。
其实,我们替此时此景的少安想想,少安完全是处于自卑心理,认为自己没有爱润叶的资本,不能给润叶该有的幸福生活。少安的这个决定是理性的,及其符合少安当时的生活处境。文学作品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其中的人物并非先知先觉,他们都是时代产物,也是时代背景下的悲剧。
踪影 2023/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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