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漳州人把九龙西溪流经漳州老市区的那段叫“南门溪”,而我少年时则常在南门溪游泳。
漳州还有一句俗语叫“东门外的囝仔不怕鬼,南门溪的囝仔不怕水”,因为东门外有岳(狱)庙,小孩从小在面目狰狞的鬼神塑像下嬉耍,自然不怕鬼,而南门溪的孩子从小在江边长大,一般都会游泳,也就不怕水了。岳庙的鬼神塑像早已不在,庙也改为学校,南门溪却溪水长流,依然是游泳爱好者的乐园。
还是孩提时,一到夏天,姐姐到王爷庙河边洗衣服,就会顺便带我们到河边洗澡。河水一般不深,水深了把河边的洗衣石淹没了,也就没地方洗衣了。去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并不认识的小伙伴在那里了。大家一边洗澡一边玩水,我们互相模仿把手托在河床,用脚上下打水,或把头埋到水里,用鼻孔吹气,水面会冒出很多水泡,觉得很好玩。会游泳的人都知道,人在水中是用鼻子吹气,出水面是用口吸气,这个方法我们是在无意中学会的,这也许就是南门溪的孩子不怕水的开始,也为我在以后的游泳打下基础。
延安路最南端的东侧有一座庙叫王爷庙,该路段也因庙而得名。五十年代初王爷庙改为锯木厂,但庙前两扇门的门神仍色彩鲜艳,栩栩如生。工厂二台锯木机,约七八个员工,好象是国营的,如果是,那就是漳州最早的国营企业之一,后迁到姜门亭,就是后来的“十三厂”。锯木时会产生很多锯末,可用一种特制的灶当柴烧,火力猛又便宜,我家也去买过。
初中我上二中,每到夏天,午饭后上课前,同学就会结伴去河边游泳。当年的学校不像现在,没那么多“严禁”,也不会动不动发要写回执的“告家长书”。学校靠近洋老洲,洋老洲尾有棵大榕树,有很多人在那里洗衣服,水有点脏,我们的游泳地点就选在大榕树往上大约100米的地方。同学中有的会游有的不会游,不会的就模仿会的,向他们请教学习。学游泳最早的动作是两手在水中瞎抓,两脚轮着上下打水,很吃力,闽南语叫乒乓泅,普通话应该叫狗爬式。游了一段时间慢慢地在不经意之间我学会了蛙泳。蛙泳是所有游泳中最通用的一种姿势,在水中潜游通常也会用蛙泳,会蛙泳后其它姿势就容易学了。除了蛙泳,我们常用的还有两种姿势,一种用闽南语叫抓高(lia-ge),就是手如自游泳那样扒水,脚却象蛙泳那样踢水,抓高用力大,在抗击流水方面很实用。另一种姿势叫骑泅(站游),就是身子基本垂直,双手在上面随意划水,两脚在水中随意踩水,因为头露出水面,视野好。学会蛙泳抓高骑泅三种姿势,在“南门溪”就算会游水了。这三种姿势也是民间船家、渔夫常用的三种姿势,虽比不上竞技体育的标准姿势,但船家渔夫需要在水中劳作,这几种姿势非常实用。
五六十年代的孩子是棵草,不像现在的孩子那样金贵。去游泳的同学中有一部份是瞒着父母或者说是不想让家长知道的。裤子湿了怎么办,我们就只穿外裤,然后找来细竹条,绑成十字,把裤子挂在上面,再找来一根长竹条,把裤子绑在一端,另一端握在手里上下抖动。夏天气温高,河边空气流畅,很快就干了,快到学校时再找个地方换上。因为这个方法象提着灯笼一样,大家给了一个美称叫“浪裤灯”。
有一次,我和一位同学相约到洋老洲尾游水,游一半忽然狂风大作,下起了大雷阵雨,有点恐怖。还好河边停有一只竹排,我们只好双手抓住竹排,把身子浸在水里,不敢游了。突然我们发现头上有很多龙眼,原来河边有一片香蕉园,靠岸边有一棵龙眼树,成熟的龙眼成串地在我们的头上摇晃,很是诱人,雨势很大,就算偷也不会有人来。同学手臂长,是个爬树好手,随即爬到树上摘了好多龙眼,随手一丢就落在竹排上。我们一边吃一边欣赏雨景,什么恐惧感也没有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吃水果,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在河里游泳,不象游泳池有救生员,多少会有些风险,我就遇见过二次。一次是在洋老洲,刚在学游,只会乒乓泅,蛙泳还不熟练。这时河上漂来一根香蕉杆,我就抱着香蕉杆学游,感觉轻松多了。不一会儿人和香蕉杆就被流水漂了十来米,我想返回原地,发现脚踩不到底,心里不由一惊,抱紧蕉杆不敢乱动,任由河水漂流。好在河水是往岸边流的,大约漂了二三十米,我试着踩一下竟然可以踩到底,赶快爬上岸徒步走回原地,总算躲过一劫。另一次是在烧灰巷(中山桥一巷),正在潜水,想浮出水面换气,咣的一声,糟了,碰到船底了,赶快重新潜入水中往旁边游,露出水面后原来是一只小船,只能载一人,渔夫手里提着渔网,有点焦急,看到我露出水面他也松了一口气,还好有惊无险。过后心想,如果被渔网缠在了,或者碰到大船而游的方向又不对,就非灌水不可,还真有点后怕。所以在河里游泳一定要注意安全,要找人多的地方,最好结伴而去,要学会与同在一水域游泳的人交流沟通,虚心请教,方便相互照应,必要时携带救生设施。
因为家住香港路,空闲时我也会独自到附近的烧灰巷(中山桥一巷)玩水。烧灰巷的水域不如洋老洲开阔,但可以横渡,就是从一巷游到对面的二巷再游回来。水浅时要来回游比较容易,涨大水时想来回游就有点难,会被水冲走,那就有点麻烦了。我们几个游泳爱好者(互不认识)想了一个办法,就是一个桥墩一个桥墩接着游。烧灰巷紧靠中山桥,水流过桥洞有点急,但桥墩处由于水流被桥墩挡住,水面比较平静,有时还会有点反流。横渡时我们先游到第一个桥墩处,虽然被冲走几米,但由于该处水流平稳,用力往上冲,很容易游到桥墩处,再接着游向第二个桥墩,这样就可以游到对面,不会被水冲走。桥墩的基础与墩柱有一个台阶式的凸出,水浅时可以坐人,水深点可以站,不想一口气游到对面还可以在那里休息一下,很适合不同体力的人横渡。这项运动有点刺激,也很好玩,吸引了不少人,我们称它为泅桥尖。
大约是1961年初冬,漳州有了最早的游泳池,就建在洋老洲尾大榕树防洪堤内侧。有二个池,一个是石池,25米长,五六个泳道,水是用软管从河外抽进来的,很干净,但要收费,大概也就五六分钱。我们班的班主任潘一智老师每天都要去游上二十趟(500米),标准的自由泳,令我十分佩服,也非常羡慕。另一个是土池,就是在防洪堤内侧的堤脚跟下打几根木桩,在上面铺上木板,水是三湘江的水,上头不远处有一个通九龙江的缺口,可引入部份河水。土池没人游时水呈浅墨绿色,有人游时泥沙会滚上来,有点混,不是很干净,但也没异味,可以游。我们同学或者没钱或者舍不得买票,只能在土池游。时值冬季,天气已经很冷,大概是游泳场管理处担心大家会感冒,准备了一些姜汤,有点辣,放红糖,很甜,凡是去游泳的人,上来后都可以免费享用一碗姜汤。三年困难时期,饿肚子的人可不少,对我来说,一碗红糖姜汤就是一顿丰盛的营养美餐,我有幸能成为这一营养美餐的享用者,至今仍会回味。
也许是出于对游泳的爱好,也许是冲着一碗姜汤而来,慕名而来冬泳的人越来越多,泳池本来就小,就象插冰棍一样,不是象现在游泳池夏天插冰棍,而是冬天插冰棍,简直无法游了。人一多游泳场也受不了,大概过了一二十天,姜汤就不那么甜了,再后来就只烧姜汤不放糖,最后连姜汤也不烧了,但来游泳的人却不见减少。漳州最早的游泳场开馆,游泳送姜汤冬天泳池插冰棍,也算是独树一帜,这段历史虽从未见诸报端,但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冬泳最怕的是雨雾天,就是下毛毛雨又淋不湿衣服的那种天气,闽南话叫黑阴天。参加冬泳的同学中我是体质最弱的,记得有一次大家相约带一粒蛋,其他同学都好好的,我却手一直抖,有点剥不开了,但整个冬季我还是坚持下来没有落下。
我已经七十多岁,从小到老体质一直瘦弱,但弱而无病,身子并无大碍,这也许与我从小经常游泳平时注意体育锻炼有关吧。
(悦色提醒:珍爱生命,游泳请到正规游泳场所!)
作者简介:吴茂水,现年73岁,原福建省漳州糖厂退休职工,闲居。上世纪七十年代曾在《福建文艺》发表文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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