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娥 我的母亲小名叫美娥,她是一个小学老师,一个养育了7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式的传统女人, 极其平凡, 却有着极其不平凡的故事。 想嫁秀才 她的脚被裹成了一双“小粽子” 美娥1930年出生于豫北农村,姐弟5人中排行老大。 五岁那年,美娥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大劫难,裹脚。美娥的奶奶备好了一丈多长的白粗布,找了村里专门给人裹脚的五奶奶和有力气的大娘婶子,摁住拼命挣扎哭喊的小孙女,把一双娇嫩柔软的小脚丫硬生生地窝成了两个小“粽子”一样的怪物,而且隔一天就要打开再重新窝一次,直到除去大脚拇指以外的所有脚趾全都折断,依次被压在脚掌心里,才把长长的裹脚布用针线密密麻麻地缝住,以防小美娥自己偷偷拆开。美娥至今还能清晰地记起当时的场景,每次裹脚都像受一次残酷的刑罚,美娥都疼得满身大汗死去活来。奶奶一边使劲地地给美娥缠脚,一边哼唱着一首美娥至今难忘的小曲:“裹小脚,上楼台,吃香喝辣嫁秀才;长大脚,拾柴禾,没吃没穿嫁罗锅。”美娥被脚疼折磨的欲死不能,但美娥又想嫁一个秀才,她跟大人看过在戏台上唱的戏,知道秀才就是读过好多书的白面书生,她打小心眼里喜欢那样的人。 裹成了一双小脚的美娥,开始挪动着学帮大人做家务、带弟弟妹妹。她是大姐姐,能帮母亲干活令她开心,不过她最喜爱的事情是念书, 她盼望自己能够认识很多很多的字。 奈何父母重男轻女 , 3个弟弟相继走进学校, 美娥只有眼馋的份儿。1947年, 村子里来了工作队。有个长着一双大脚丫的女干部带领人们斗地主分田地, 叫着美娥和她的小伙伴开会, 和她们一起学文化、做军鞋, 动员她们放开了裹了十几年的脚, 摆脱封建枷锁的束缚。没多久美娥就入了党,那年她还不满十七岁。入了党, 懂得了更多的革命道理, 美娥更加渴望自己有朝一日走进盼望已久的学校。 为学文化,18岁的姑娘当了后妈 没想到这种对文化学习的渴求促成了她的终身大事。 美娥17岁的生日刚过,家里来了说媒的。开始媒人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美娥是远近闻名的俊俏姑娘,圆圆的脸上两个深酒窝,细长的眉毛下一双黑眼睛,梳着一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不仅长得俊俏,还有一双巧手,5岁学会掐草缏,10岁时织布纺线样样拿得起。而这个媒人来提的男方不光年龄大,还是离了婚的,已经是一个7岁女孩的父亲。美娥的爹娘一听就很不高兴,他们不想让如花似玉的女儿进门就去当后妈。碍着媒人是个亲戚,不好直接推掉, 就托辞说,让闺女自己拿主意, 当时刚好工作队提倡婚姻自由——最重要的是,爹娘断定闺女肯定也不会愿意,他们也好顺水推舟。 结果令所有的人大跌眼镜:美娥竟然一口就答应了。 原来,在媒人介绍情况时,躲在里间屋里的美娥只听见一句话就动了心,“小伙子是个教书先生”。那人竟然是个老师!她爱读书,她喜欢读书人,这是天赐良机啊 ! 其他的情况她都没有听见,也不想听见,有这一条就足够了!她能嫁一个读书人,又是个教书先生,她肯定能上学, 就什么都有了,别的她都不在乎。因此,在母亲问她时,她虽然羞涩,但却丝毫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只提了一个条件:嫁过去要让我上学。 因为没文化,恩爱的丈夫要离婚 婆家是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公公是抗日时期很有名的区抗联主任,丈夫担任小学老师还兼着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工作积极思想进步,方圆十几里都很有人缘。结婚后,丈夫对美娥十分疼爱百般珍惜,美娥的勤快能干也博得了一家人的喜欢,美娥觉得自己真是掉进了蜜糖罐里。可美娥没想到,一提上学的事,就碰了钉子。公公不置可否,婆婆坚决反对,丈夫竟然也说以后再说,理由是,公公和丈夫忙工作整天不在家,爷爷年迈生病需要人伺候,还养着牲口和一大群的猪羊鸡鸭, 婆婆一个人忙不过来。美娥心疼丈夫, 不想让丈夫为家事分心,只好暂时打消了上学的念头。 1948年底,丈夫被抽调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一年的培训。丈夫走后不久,美娥发现自己怀了孕,妊娠反应很厉害,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可家里地里的事情摆在面前,美娥咬着牙,一件一件去做。苦累不算什么, 让美娥痛苦的是,上学几乎成了一个奢望,她把这个梦想压在了心底。好在丈夫经常来信,遗憾的是她只会看信不会写,每次收到信都要找隔壁二婶帮着写回信,好多话只能放在心里却说不出口。美娥心里这个急啊,要上学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天有不测风云。渐渐地,丈夫的信不再那么频繁,再后来,来了信也没有那么多的热乎话了。直到丈夫毕业,要回家了,刚生了儿子的美娥高兴得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可是没有料到,丈夫回家第一天,走进家门时脸是冷的,对满脸是笑抱着儿子迎上前来的美娥没有正经看一眼,背着行李一步就迈进了爹娘住的堂屋。直到夜很深了,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却一句话不说倒头便睡。以后的三天里丈夫天天早出晚归,见面也冷着一张脸。眼看着久别重逢的丈夫行为反常, 又看着公公一脸沉重,婆婆唉声叹气,美娥不免疑窦丛生,心生不安,却又不敢问起。 美娥哪里知道,这几天正是决定她婚姻和命运的关键时刻,丈夫回来当天就向爹娘宣布,要和美娥离婚! 原来,丈夫在学校爱上了一个女同学,那女孩聪明漂亮有文化,一对长辫子一双大脚丫,而且思想开放大方热情,明知石钢已婚依然主动进攻,日久生情,石刚难以招架跌入爱河。毕业前夕俩人约定,等石钢回家离了婚就去她家求亲。 这段时间,实在是很奇怪,一意要和妻子闹离婚,可面对曾经深爱且善良无辜、孝敬双亲勤奋持家一切无可挑剔的妻子实在无言以对, 便强装无事拖延敷衍什么都不说;公婆呢,根本不想儿子离婚,心疼自己的宝贝孙子,也心疼贤惠善良刚坐完月子的儿媳,只能小心呵护也缄默不语。如此一来,直到这个天大的风波过去, 当事人美娥,就是我的母亲,竟然从始至终一直被瞒在鼓里!这件事后来的结局很有意思。有以下一段堪称经典的对话为证: 张老师(此人乃石钢同志最信任的启蒙老师、爷爷的好友、村里公认的“明白人”,爹娘为阻止儿子离婚请来的“救兵”, 或者叫“判官”) : 听说你想离婚? 石钢同志(理直气壮地):嗯,是,有这个意思,现在提倡婚姻自由了……张老师: 噢,行,婚姻是自由了。可为啥呢, 美娥哪里不好啊? 石钢同志(做沉思状):哦,主要是三条:一是美娥没上过学;二是没文化;三是裹过小脚忒难看。 张老师:哦,还有别的么,譬如不孝敬、不贤惠、不勤力? 石钢同志(有些尴尬但又坦诚地):别的都挺好,很孝敬、很贤惠,也很勤力,别的没有不好的地方。 张老师:哦,那就简单了。你说了三条,这第一,是没上过学,去上就是了,政府正提倡让女孩子走出家门上学;这第二,是没文化,上了学自然就有文化了;至于第三条,这个脚小倒是真事,不过你结婚前知道么, 你岳父家瞒着你了么? 石钢同志(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结婚前就知道,人家没瞒我。 张老师: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结婚前你就知道,你找了个放脚的(裹过脚又放开不裹了叫“放脚”),你并没有嫌弃,听说还是你自己相中找人去说的媒。现在嫌弃了相不中了,不行,晚了,这说不过去。 就这样,一席谈话,不仅挽救了一桩婚姻,还意外促成美娥上学的事情正式提上了这个家庭的议事日程。 为了上学, 她差点儿丢了性命 经过了离婚风波的公婆, 两相权衡, 答应合适的时候让儿媳去上学。丈夫更是最坚决最热心地支持,还专门查着字典给美娥起了一个学名,芳婷。于是,美娥终于在20岁的时候走进了学校大门,开始了她艰辛的求学之路。 第二年美娥又怀了孕,生下一个女儿,家里人让她请假,她咬牙坚持下来了。那年夏天,学校期中考试, 突然下起多少年不遇的大暴雨,考试完天已经很黑了,雨还是哗哗地下着。老师和同学们在教室里聊天等着雨停,美娥惦着吃奶的女儿,决定赶回家去。可是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遍地水哗哗地流,到处是白茫茫一片汪洋, 道路都冲坏了淹没了,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美娥一个人又怕又饿,艰难地找寻着回家的路, 一个趔趄摔到了一个大深沟里。她拼命挣扎着往上爬,爬上去又滑下来, 怎么也爬不上去,好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住一块石头爬上去,她松了一口气,刚想向前迈步,“咔嚓”一个闪电劈下来,借着瞬间的光亮,美娥发现眼前竟是一口黑黝黝的大水井,而她正站在井边,再往前走一步就掉进去了! 她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想着自己淹死事小,俩孩子没娘了可咋办,腿一软坐在地上就起不来了。绝望之际,听见远处传来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原来是公公担心她迷路,和村里人一起出来找她了。后来,实在顾不过来,她狠狠心把5个月大的女儿送回娘家,一路走一路哭地回了学校。 为了上学,美娥吃的苦遭的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她硬是挺了下来,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学完了高小6年的课程,顺利考上了师范学校,门门功课都是优秀,还练出了一手漂亮的好字。 毕业后,美娥成了一名出色的人民教师,每年都被评为模范教师,县教育局选调优秀老师到县里培训,美娥也名在其中。后来,她当选为区联校的党支部委员。 1977年,美娥,也就是我的母亲,从小学教师的岗位上光荣退休。60多年了,母亲一直保持着每日读书的习惯,而且时常兴致勃勃地和我们交流体会。而每当看到80多岁的老母亲戴着老花镜读书的身影,我都会想起母亲这些传奇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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