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小伙子,二十多岁,高个儿,剃个光头,眼睛炯炯有神。他很愿意说话。先生到“京基一百”去看朋友?我说,有半天时间,十多年没登高看深圳了。十多年?小伙子笑了,那时我还是毛孩子呢。
等红灯时,他转过脸问我,先生,你不介意我剃了光头?我说,挺好的呀。
我怕被误会。天太热了,头发长了会有味道的,干脆剃个光头,洗头用毛巾一擦就行了。
老家?在雷州半岛,家里以前很苦的,粮食不够,拿香蕉当饭吃呀。爸妈那一辈人更苦。你说我们那里富庶,可是为什么以前一直那么穷呢?真不明白。香蕉还是卖不出去,前年两毛钱一斤。我很小就出来做工了。开出租车也辛苦,比在流水线上好,能动动,要是在流水线上当装配工,每天七八小时,会闷死的。
在深圳,有人说我们如何如何,我不在乎,我早就习惯了;你不承认也不行,谁都知道,我这种人就是苦力。每个月伙食费?大概一千元,外卖不卫生,先生您大概宁愿挨饿也不吃路边摊的,你们老年人可以,但我不吃怎么办?要干活啊。有时,我中午吃份盒饭花了20元,到晚上,我就不敢再吃盒饭了,吃不起啊,我就买五元一碗的粉了。这样我一个月挣七千多,扣掉一千元房租、一千元饭钱,能带回去不少钱。真的不算少了。
先生放心,我没有不良嗜好,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我晚上早早就睡觉了,多休息,才能多挣钱。没事顶多看看手机。游戏?我不打,浪费钱。我太清楚了,像我这样的人,来深圳就是挣钱的,我绝对不做违法的事,我连红灯都不敢闯的。
你问我爸妈?六十岁了,身体还行,在村里,还能劳动。对,对,他们对我放心;我从小是听话的孩子,我要是不听话对不起他们。我在这里打工的事都告诉他们,他们也知道我比较辛苦。他们更苦。爸爸参加过越战,有些津贴,每个月得有好几百元。他非常知足,说,想起死掉的弟兄们,活着的人,就不能做对不起弟兄们的事。每年他们有聚会,我也有看到,六七十个人,每年都来,有的挺远的也来,他们喝酒,唱歌,拥抱,都是老头子了,分手的时候依依不舍的。我小,看了很感动。我现在懂了:真正打过仗的,才是“战友”呢。爸爸老是关照我,在外面不要和人家生气,多原谅别人。所以我开车,人家说我是什么什么,我不生气;我读书少,能跟人家说说话,人家认为我是个好司机,这就蛮好的。我爸总说,在大城市,开眼界,学学做人,世界上好人永远比坏人多!我觉得我这种打工的,以后即使成家,也不可能“高端”的。我不在乎。我开车,乘客常有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他们很有钱,可是很粗野,在后座打手机骂人,一开口全是脏话,你有钱,你说话怎么不“高端”呀?醉成那样,连自己家也不认识,还骂我,真是不像话。要是他们的爸爸妈妈看到他这样糟蹋自己,会多难过呀。先生你说得对,有些家庭,这些行为也会传代的。
我就希望国家强盛,经济发达。要是哪一天,我这种人也能出去旅游就好了,我就想看看别的地方是什么样的。电视上看我觉得不够真,亲眼看看才好。不过不行,先生,我不能请假的。你想想,我每天不休息,挣二百多元,要是出门旅游,不但没有了二百多元收入,每天说不定还要花出去二百多元,我算算也不敢呢。唉,我连病也不能生,我运气还算好,一年了,没生病……先生说得对,这个不能说。不过我现在吃路边摊也比较谨慎,我尽量去熟悉的摊子,认识的人也可靠。要不买饼,干吃;我总带着瓶装水的,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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