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所有狗都叫“八儿”,就像全村所有的鸡都叫“九儿”一样,据说这是家畜之间自古流传下来的大排行。我拽住八儿的脖子,想骑上它飞奔。没想到那畜生一闪,我就一个腚墩儿跌得龇牙咧嘴。叫过来,再试。这次它翻了脸,反嘴就是一口,我的裤裆便露出了白白的棉絮——分寸掌握得极好,没有伤到皮肉。大人们经常警告小孩子们说:“别骑狗,骑狗破裤裆!”果然!
狗有自尊和傲气,也敢于反抗。我家的八儿就有一段非凡的经历——曾经负气离家出走过七天。事情的起因是它把外村的“打狗子”给咬了。
“打狗子”的职业特征就是那条总扛在肩上的打狗棒。棒的一端钉着锋利的铁钉,缠绕着血迹斑斑的绳索。他总是从这条胡同走到那条胡同,从胡同这头慢慢踱到那头。他总是在人家门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端详着每一家的狗。
在狗儿们面前,兜里揣着几十块钱的他,有一种君临天下生杀予夺的自信和从容。他的眼睛盯着哪条狗,那条狗就发着抖夹着尾巴后退。他和哪家的主人搭上了话头,那家的狗就现出绝望无助的神情。八儿们或许也明白,对于急需几块钱换些油盐的主人来说,温情很容易被诱惑打垮。“打狗子”凭着几张油腻破烂的“纸片”就会拥有在光天化日下屠戮它们的权力。
那一天,它们集体发动了一次对“打狗子”的复仇之战。当时,“打狗子”正和一条漂亮母狗的主人讨价还价。那条追慕者甚多的母狗见状不妙,突然发出数声哀嚎,叫声立刻引来十几条狗。大家二话不说就朝着“打狗子”下了嘴。饶是“打狗子”身手敏捷,跳上了人家的猪栏围墙,但还是被众狗咬得手脚几处流血,棉袄棉裤处处绽花。
此次,“打狗子”没能将兜里的钱换成“猎物”用打狗棒挑回去,却挑走了一口袋小麦——所有参战狗的主人凑的赔偿。
此一役,我家的“八儿”一“狗”当先,下嘴最狠。但在主人眼中,咬人是不可原谅的错误。我爹用木棍狠狠地教训了它。当天,它就从家里失踪了。开始的时候,家人并没太在意,以为它不久就会摇着尾巴自己回来。几天过后,全家人都意识到,它看来是真伤了心,不打算回来了。
母亲从一个能掐会算的瞎子那里讨到了“秘方”,当天夜里依术而行。子时,她在天井里石磨的顶上放了一块煎饼,一块熟地瓜,用水瓢扣住,然后站在磨盘上,转圈向四方大声呼唤:“八儿,八儿,八儿……”仪式进行到第三个晚上后,奇迹出现了——八儿果然回家了。
那是它失踪后第七天的清晨,下了一夜的雪,鸡刚叫过头遍,村头的狗突然叫成一片。母亲叫醒父亲说:你听,咱家的狗也在里面叫哩!父亲侧耳细听了一会儿也说,还真是狗东西回来了,那是全村的狗在迎接它哩!父亲边说边穿衣起床,刚打开院门,它就亲热地扑了过来,一边呜呜地叫着,猛摇着尾巴,一边亲热地舔着父亲的手。它的身上湿漉漉的,看得出是顶着雪花跑了一夜。难道它真的是听到了家人的呼唤才跑回来的?
又是一个飞雪的早上,这只活了十五年的老狗离开了我们。它四肢舒展地躺在用玉米秸搭成的窝棚里,表情安详。
那个年代,在多灾多难的乡村土地上,八儿们与它们的主人们一样面临着非常恶劣的生存环境。但无论生存多么艰难,主人简陋破败的家,就是它们一生坚守的岗位;主人一次温情的抚摸,就是对它们的最高奖赏。它们卑贱而又不乏自尊,温顺却也敢于抗争。它们生生死死,一代又一代顽强地延续着自己的种群。每当我思念故乡,想起父老乡亲的时候,总不自觉地也怀念起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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