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伯父,儿女都在城里,年纪轻轻就被儿女接进了城,人们都说,他们是去城里享福了。一晃许多年了,我只听说,伯父进城几年就因病过世了,而村里人,或许都忘了曾有过这户人家。年初,我有事找堂妹帮忙,顺便问起伯母,她叹息说,伯母总是想家,前几天突然找不到她了,等赶到村里,发现她正坐在老宅的废墟上发呆。前几天?可她离家都十几年了,这么久了还在想家?我知道她家的老院,房子早塌了,院子也被邻居的草垛、粪肥、鸡窝侵占,甚至邻居已不是原来的邻居。好像,还有一棵树活着。
父亲断言不会走他们的路。他有自己的一片屋顶,他在这里长成了一棵树,不想再挪窝了。当然,我也不愿把这棵树连根刨掉。如今交通方便,而我身体尚行,可以随时去看望,如果父亲足够长寿,我算了算,到时候我依然吃得消这种奔波。
十多年前,父亲开始在院里种菜,一年又一年,那些蔬菜蒙蔽了我,因为“年年月月花相似”,而忽略了“岁岁年年人不同”。父亲一年比一年老了。而父亲呢,他常年面对这些相似的蔬菜,是否会联想到我们?几十年前,我曾在这片屋顶下啼哭,扒着圈门逗那头睡懒觉的猪;我进城前那几年,他又看着他的孙子在此重复相似的幼年,他是否产生过一种错觉——他的儿子从没长大?以后,这片屋顶下,不会再有新的小孩出生了。但几年后,会有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小孩去看望他,那已是他的曾孙了。那将是我们这条血脉上最后一个光临老宅的新生命。他将和父亲在这片屋顶下完成一个对接,完成一种四世同堂的仪式。诚如此,这片屋顶是幸运的,一百多年来,它从未见识过四世同堂。
老宅令人安心。这片屋顶下的父亲,让我放心,也很羡慕。因为我预感,我可能没有他这种生于斯、老于斯的福气了。在外地定居的儿子,脑子里滋生了那种惯性思维,他想把我连根刨了,移植到他生活的城市。他试探着问我,将来可否把房子卖掉,他负责贷款,去北京买个小户型。好像预料到我会惊愕,不等我回答,便迫不及待地论证道:“反正老了在哪儿都是住,北京不比唐山好吗?”那口气,就好像是在恩赐给我一项福利。
他不明白,改变一片屋顶,就如同拆骨撕肉。我又想起那位伯母,我们都在一个城里生活,但她心神不定,我却泰然自若。区别在于,她是“寄人篱下”,我是自立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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