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要 “自然的力量:一万平米作品在北京”项目
“80后”观念艺术家赵要,
在10余年的艺术生涯中,
从不创造新东西,
而只把现成品重新组合,
每次出手都不一般。
他最大型的装置达1万平米,
赵要新展“呼吸宇宙”展览现场
2022年1月至3月,
赵要的最新个展在北京公社举办,
抢先看过新作的圈内好友表示:
这次赵要更干脆了,
也多了些浪漫。
一条艺术与赵要聊了聊,
“呼吸宇宙”展览现场
1月8日,赵要的个展《呼吸宇宙》在北京公社开幕,这也是他在北京公社举办的第5次个展。
赵要的作品曾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东京宫等知名艺术机构展出过。去年,赵要的《伟大的表演》被巴黎市立现代美术馆所收藏。
明代李光宸在泰山题的字
一听展名“呼吸”二字,似乎与疫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果不其然。
“如果你去过泰山,在山顶大观峰,会看到很多石刻题词,其中就有明代李光宸题的4个字,呼吸宇宙。”赵要带着一口浓重的川普,向我们解释这4字的出处。
他查阅了题词背后的故事,题字那年是天启六年(1626年),据说当时北京有一场巨大的爆炸,人心惶惶。
“身处疫情之中,我们也在经历一种非正常的状态,也许跟当时的古人是有某些契合的。我就在想,当时李光宸在泰山顶,面对一览众山小,他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4个字?”
“呼吸宇宙”展览现场
而展出的,也都是疫情发生以来的创作。2件新作,互动体验感很强,这是赵要以前的作品里没有出现过的。
《一张从乡下来的床单儿》,2022
其中一件几乎铺满整个地面,占地178平方米,由塑料板拼接而成,任由观众踩踏、躺卧,“更接地气了”。
尤其是被爸妈带来看展的小孩儿,特别喜欢,天然地把这里当作了游乐场,在彩色地板上撒开了欢儿。明快的色彩,还延伸到旁边的小院子,特意贴心地绕开两棵大树。
“呼吸宇宙”展览现场
展厅内铺就的作品图案,借鉴了赵要此前在创作《很有想法的绘画》时,得来的一张来自陕西武功县的手织布床单。
原本的床单中长宽仅为1毫米的色彩点,被转化到100毫米见方的方格,也就是说,每个色块所占的格子面积,被放大近一万倍。
最后呈现在展厅的蓝白红图案,严格地还原了纺织品实物在编织过程中产生的每一个线条,手工织物过程中产生的微小误差,也通过放大,被还原了出来。
《风景》,2021
另外一件作品名为《风景》,绕着地板四周,挂在墙上木盒。玄机是木盒里的信封,有一种“拆盲盒”的互动体验。
观众随机选取一封,会得到一张“色卡”,卡片上出现的颜色,就对应着信封上出现的那个色彩名。
《风景》涉及的涂料名称
所有的颜色和色名,经过艺术家的精挑细选。谜底揭晓前,既有惊喜和遐想,又仿佛在情理之中,甚至浪漫、诗意,他们唯一的共同点:都与风景有关。
有的名字,直接是名胜地的地名,例如巴厘岛、阿拉斯加、夏威夷、大堡礁;有的则诱发对美景的无穷遐想,北极春、星白;还有的是传统故事里面的场景,如广寒宫、蓬莱仙境、太虚幻境;有的名字脑洞更大,如冥王星云、外太空、火星尘埃。
用“四海八荒,宇宙内外”来形容,也不为过。
《风景》,2021
每张卡纸就是一道风景,而风景总数,赵要也经过严格设定。
一共9个盒子,每个盒子里有64道“风景”,总共576道。另外,同一个名字的颜色卡片各做8张,展出的全部卡片,是4608张。
8、9或64,是他从我们的文化里提取的,某种具有生命感的数字。而观众如果喜欢某一张“风景”卡片,也可以选择把它们带走。在疫情爆发后,人们无法随时随地出门游览风景名胜,他用这种风景色卡的方式,回应流动性缺失的当下。
“呼吸宇宙”展览现场
转向观念艺术创作,
如果你以为这些色彩和诗意的命名,都是艺术家凭空创造出来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些看似生僻的名字,其实都是涂料生产商们自己取的,并且早已在市场上流通多年。
刚开始做这个作品,赵要找到世界各地的涂料产商的产品,每个品牌几乎都有上千种,甚至两三千种颜料。他在里面总共找到了四五千种与风景有关的命名,并把它们细致地收集起来。
不创造新东西,而是重新组合现有的东西,是他所坚持的“做与观念相关的艺术的基本方法”。
赵要1981年出生于中国四川省泸县,2004年毕业于四川美院设计艺术系。不久后就到了北京,租下一间裸露着水泥墙的工作室,专心搞艺术。
在当代艺术家们群雄逐鹿的聚集地,如何做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在赵要看来,2012年,算是自己创作的转折点。
“我是你的黑夜”展览,北京公社,2011
“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展览,北京公社,2012
那年6月12号,赵要在北京公社办了一场个展“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这是他在北京公社的第二次展览。
而展览的内容,是把2011年的个展作品重新做了一遍,比如将原作品换一种材质翻模、把原作等比放大数倍和直接使用原作品。
“我是你的黑夜”展览,北京公社,2011
“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展览,北京公社,2012
甚至于两次展览开幕的日期,也在同一天,从此,“就转到了以观念为基本元素的创作方法上来了”。
到了物质和文化高度发达的今天,社会被各种需要和不需要的物品“填充到不能再填充”,赵要觉得,今天再去做出所谓的“自己创造的物”,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很有想法的绘画IV-SG65》
哪怕是绘画,他用的也是现成的。
《很有想法的绘画》系列,它的图形和颜色都是现成的,取自儿童视觉思维训练游戏的题与图片,在学龄前儿童的教育开发中被广泛使用。
他把这些图形直接搬到了格子布上,用丙烯压上无数层。
“精神高于一切”伦敦个展,2013
你可以说它是抽象绘画,并且这个系列也跟一些当代艺术家的抽象画作在同一个展厅出现,但与那些经年累月在笔端打磨技艺的画家不同,赵要的创作方式与画家还是不同。
“有想法”,也更多体现在图形的数学与几何逻辑,是科学范畴,而不在于艺术创作的过程。看似艰深、神秘的绘画,是否就这样被拉下神坛?答案或许就只存在于观众(也包括赵要自己的)心中。
“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展览,北京公社,2012
做观念性的创作,他也并没有关起门来,自己闷着头去走出什么哲思之路,“艺术应该跟大众更靠近些”。
早先做《我是你的黑夜》,所有作品都是亲自动手完成,有一种“粗粝的美学”。但或许因为曾经做过论坛版主,他对作品和展览的命名方式,总带着“语出惊人”般的生猛。
“有神的信号,有神的信号。”展览现场,2018
2018年,赵要举办了展览,取名为“有神的信号,有神的信号。”,展出了9个方盒状的小屋,它们都是跟村民置换而来。
在青海,村民用特别简易的搭建方式,搭起一个个帐篷状的小屋,遮风挡雨的同时,自己也可以在里头静坐思考。
搬到展厅后,赵要在里边放上电视机,屏幕画面播放的是TED英文演讲,共9个故事,关于生死的仪式感等等。观众可以在里面来一场当代城市中的冥想。
《伟大的表演》,2014
他搜集的现成品,除了实物,还包括电子信息。去年,他以新闻图片为素材创作的《伟大的表演》,还被巴黎市立现代美术馆所收藏。
不少画面内容背后的情境是很激烈的,但对赵要来说,使用这些素材,更多是从理性角度出发,而不是因为感性。他认为艺术就是理性的,“作品,更像很多个因果关系聚集后的结果”。
“自然的力量:一万平米作品在北京”项目
“艺术不是生活需求,
2018年5月18日,赵要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件作品,出现在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场地:北京工人体育场。
大约百来号人徐徐将其展开,约为1万㎡面积的作品,完全平铺在体育场的中央,蔚为壮观,“把城市当作展厅”。
这件巨幅的大型装置作品,长达116 米、宽达86 米。其中的图形,选自《很有想法的绘画》作品中相同的思维游戏图案,被印在由十几层布料缝制而成的布面上,主要是红、蓝、黄和绿四种色块组成,经过北京工厂一年多的准备和制作。
“一万平米”作品在雪山山顶
在抵达工体之前的2年,2016年10月,这件巨幅作品被运往青海,11月,150多位村民把它抬至海拔近5000米的雪山上,用一整天的时间,固定在无人区雪山山顶。代表了都市和现代化审美的抽象几何图案,与人迹罕至的自然环境,形成鲜明的反差。
之后长达6个月,作品就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经历风吹日晒,直到色彩逐渐褪去,褶皱与裂痕丛生。
“自然的力量:一万平米作品在北京”项目
2017年5月,作品顺利撤下并运回至北京,自此开始在城市中的巡回。而在工体,是它抵达城市后,第一次完整地再度铺开。
这个名为“自然的力量:一万平米作品在北京”的展览,在工体仅存在一天,但引发的讨论却不同凡响,“颇为出圈”。
“自然的力量:一万平米作品在北京”项目
“很多时候,展示,都是在消耗作品自己,我就在想,如何才能将展示变成自己的能量?”
在工体展示后,《自然的力量》又巡展到别处,由此赵要觉得,“故事性,就会慢慢变强”。而展示这个动作本身具有的能量,非但没有被消耗,也在不断地增加。
在赵要的眼中,最后作品呈现出来的样子,那是“自然和非自然力量,共同选择的结果”。
早在2013年,赵要在伦敦办过一场个展,题为“精神高于一切”,七件大型绘画,在褪了色的牛仔布上创作完成,以黑白灰三色构成几何平面。
当时展出的作品,也曾被拿到雪山上,他以黑白照片记录了这次朝圣之旅,还将一些放大作为展览的背景墙。几何与蓝天白云,形成巨大的碰撞冲突。如何观看绘画,绘画存在于何处,是否只在天际出现,他向每个人发问。
“精神高于一切”伦敦个展,2013
在现场,他甚至还特意放置了草席,让观众坐着翻看一本厚重的棕褐色影集。里面是600张黑白照片,讲述了作品一路进山的过程。
“当代艺术是一种城市化文明高度发达后,人所产生的的反应,而我希望从离开城市更远的角度,去创作或者是观看作品。就像人在城市里待久了,总会想去农家乐、雪山或西藏旅游,是一个道理。”
《有一团神气》,2019
当年的展览名“精神高于一切”,这几个像座右铭一样的大字,后来干脆被赵要刻录下来,成为一个新的作品,借鉴了西藏常见的玛尼石的形式。
文化的挪用,看似信手拈来,但背后又有着一个当代人的反思,“当图像化了的力量过于强大,很多人看到它,都没有想到去翻译,而是直接以图像的视觉经验着手,把它跟精神性建立起关系来。”
不管是去画一幅前所未有的画,还是做一个巨型的装置,耗费巨大的人力和时间,赵要始终认为,“艺术不是生活需求,一定是精神需求。”
“呼吸宇宙”展览现场
在赵要看来,几近铺满公社的“床单”,与在雪山,在体育场铺展巨大的布的动作,有直接的联系,“仪式感很强”。
这次,他选择了一种现成的塑料,悬浮式运动地板的单元材料,它最常见的用途,是快速组成室外操场,篮球场等,有着米字格加小方格的单元,差不多百来块就能拼出1个平方。“它有基本的形式,它的交错感跟床单的编织感很接近。”
“呼吸宇宙”布展现场
虽然材料是现成的,但重新呈现的方式,依然理性,大手笔,很“赵要”。
这时,由这些运动地板所形成的图案效果,第一眼看来非常震撼,但又很难说清那究竟是什么。
“这也是基于我们的文化状态选择的数量级。比如念经、磕头,很多人会说我要磕10万个、100万个,这种数字一出来,总会具有某种能量感。”赵要这样解释把床单图案放大那么多倍的理由。
他把这种创作方式解释成“生长”“蔓延”,而不是“放大”,“一个微小的床单上的图案,是可以从局部开始,向四面八方无限地蔓延,慢慢地增长。”
“呼吸宇宙”展览现场
但相比过往,这次也有了差别。
“当时在工体,大家不能走上去,只能围拢在周围观看,想象它的各种故事和经历,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布都是处于一种卷起来的状态。后来我就想,在这个基础上,创作一个可以跟人更亲近、形态更灵活的作品,就像地上的床单。”
观众从围观,变成互动,无论是在上面奔跑,还是直接躺倒下来,都有了一些接触赵要作品的新感受。
“呼吸宇宙”展览现场
尽管是极度理性下诞生的作品,但是赵要从看完新作的朋友那里收到了这样的反馈,这次,有“浪漫、治愈的体验”。
对待观众如何看作品,尤其是不算热门的观念艺术,赵要一直保持着冷静的态度。艺术和大众要平等些,不要高高在上,一直是他对自己的基本要求。
“作品不是让艺术家去折服观众,不是去证明有什么特异功能或者天赋异禀的技能。自身和观众都需要共同面对被创造出来的作品,共同思考,共同消化。很多人觉得艺术家是天选之子,但对我来讲,艺术家更像是’工具人’,得让观众自己去感受到作品。”
赵要工作室一角
在做这个新个展的同时,下阶段新作品的初步想法也已经慢慢出现,但赵要还没有确定,先做哪一个。
每天走进工作室,要么是动手,要么是思考,写方案。
“最后一个鸡蛋”展览中,他请教了材料方向的教授,开发出一种新的材料
赵要的工作室近乎“毛坯”,没有太装修,一方面有节约成本的考虑,另一方面,是多年养成的偏好,“创作需要在自由的空间里面进行”。工作室堆满创作时用到的各种材料外,基本上就没什么了。空间布局也可以随时改变。
而除了阅读的习惯,也没有太特别的爱好。
他特别提到了喜欢仙侠类电视剧,因为这种剧里,“每个人都有很多种自我,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轮回,或是升级也好,来切换。”
这种设定让他觉得有趣,“比如再一次见面,就是几万年之后,那种时间感跟我们常规意义上也不一样。”
艺术家赵要
对于分享创作与个人故事,赵要是克制的。
出于创作上的习惯,他本身就很少从个人经历和情感的角度,去思考和做作品,总是想得更远一些,而且认定,“自身经历也并没有什么特别或值得可述之处。”
更重要的是,他对于向我们讲述一个“艺术家故事”,也有些抗拒,“我不希望观众看作品时的感动,是因为艺术家而感动。”
“我一直觉得,我们深处在一个滥情的时代,情绪是当下最畅销的商品,像这些风景的名字就是最好的例证。无情或许才是我们时代最大的包容。”
部分图片来自艺术家及北京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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