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克红
惊蛰后的一天,与朋友们一起来到熊耳山北麓神灵寨风景区,说是赏春,同行的几位女同胞的目的却很明确,她们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挖野菜。汽车进入神灵寨景区,便进入到了美景中。“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春风不但染绿了柳树,也将神灵寨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装扮得格外美丽,汽车在山坡上停下,大家约好返程的时间和地点,便纷纷四下找寻野菜去了。
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坡地上,一片金灿灿的蒲公英在风中摇曳,妻子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喜。每年春天,妻都会约上三五好友去挖野菜,这次她也喊上了我。她蹲在蒲公英前,从手提袋里拿出小铁铲,采挖的动作十分娴熟,一下变得年轻了许多,像是从《诗经·关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里走出来的那位能采善摘野菜的曼妙女子。
这个季节,许多花草还在沉睡,而蒲公英却已拱出地面、吐绿绽放了,有的还开出金黄色小花,这花被细细的茎干托举着,在风中轻轻摇摆,而那锯齿形的绿叶,紧贴着地面,环绕在花的四周。
“春到人间草木知”,鲜嫩的蒲公英带着春的气息,饱含春天的馈赠,给大地增添了春色,也给人们带来了遐想和乐趣。蒲公英是一种极为普通的菊科草本植物,它拥抱泥土的能力极强。不论荒滩、渠畔、山坳,只要有一点雨露、一丝阳光,它就会发芽、成长。
我想起儿时的故乡,想起我慈爱的母亲,是她把看似贫困单调乏味的日子,依旧调制得津津有味。那时和许多家庭一样,我家的一日三餐大多粗茶淡饭,与鸡鸭鱼肉基本无缘。但家乡的土地却富饶肥沃,伴随着春天的脚步,地里会长出许多荠菜、蒲公英、蒿菜、水芹菜之类的野菜,那时候生产队分的口粮较少,乡亲们常常会采摘一些野菜回家吃。
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刚吃过早饭,母亲问我: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没?我点点头。母亲说,那咱一起去田野挖蒲公英吧?我高兴得连说:好,好!
曾多次品尝过母亲用蒲公英做的菜,但与母亲一起去地里挖蒲公英,平生还是第一次,心里不免有几分好奇和兴奋。母亲将铲子放进竹篮里,牵着我的手,走进辽阔的田野。母亲的眼睛不停地四下搜寻着,我也随母亲的目光在寻找,终于在大渠边一块相对开阔的荒地上,看到一棵棵金灿灿的小黄花,母亲高兴地说:这片蒲公英开得真好看!说着,她从竹篮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铲刀,便忙碌起来,不到一个时辰,竹篮里已装满了蒲公英。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母亲看着篮子里的劳动果实,起身准备回家,恰在这时,她看见不远处有几朵圆圆的白色的小绒团站立在风中,母亲走上前去,采下一朵递给我,若有所思地说道:蒲公英长大后就变成白绒绒的一团花絮,花絮内是蒲公英细小的种子。我点着头,想起去年暑假和小伙伴们在田野追逐玩耍的情景,那时,蒲公英头顶上有许多圆圆的洁白的绒团,我们将它拽下来,一边“噗噗”地吹着,一边追赶着飞翔的蒲公英……
手中的蒲公英,圆圆的脑袋,白白的绒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也许它早已做好了飞行的准备,我微微仰起头,把它贴近嘴唇边,憋足气力猛地一吹,花絮中的细小种子,纷纷离开了枝头,有的张开翅膀,轻盈地随风飞向空中,飞到了远方;还有的义无反顾地扑向了草丛间、泥土中。这些身姿轻盈的蒲公英,带着希冀和梦想,飞到哪里,哪里就有了新的生命。别看它们身姿轻盈,拥抱大地扎根泥土的足迹却坚实而沉稳。母亲一直目送它们飘远,才收回目光,自言自语道:蒲公英,随风扬,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它们的家。停了一会儿母亲继续说道:这些花不久便会在新的地方生根发芽,等你长大了,也会离开妈妈,像你的父亲、哥哥那样离开家乡,到远方去工作生活。母亲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大,话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和惆怅。
母亲的话,在我童年的心中,产生了巨大的震动,令我刻骨般难忘。那时,父亲在大西北铁道部第一设计院工作,每年到了春节才能探亲回家个把月,回家的天数屈指可数,我对父亲从小就有种陌生的感觉。哥哥初中刚毕业,遇到铁路内部招工,就去了新疆。按说,那时能在铁路上找个工作也不容易,妈妈应该高兴才对,可妈妈说这话时,流露出更多的是对他们的思念。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哥哥,哥哥从小在母亲身边,刚满15岁,稚嫩的脸庞,单薄的身板,尚未长开长高,就不得不离开熟悉的家乡和慈祥的母亲,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新疆工作。虽然,哥哥觉得自己早已长大成人,也常给家里写信报平安,但“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仍放不下对儿子的牵挂。当时,我还在小学读三年级。
回到家里,母亲挽起袖子便忙碌起来,她利索地将刚刚采摘的蒲公英洗净,再用盆子接上清水,将焯后的蒲公英放入冷水中,经水浸后,蒲公英变得更绿了。母亲用手把蒲公英攥干,然后放入盐、醋、蒜泥和香油等,用筷子搅拌好,一道风味独特的凉拌小菜便呈现在眼前。母亲用筷子夹起一棵蒲公英送入我的口中,问我味道咋样?我品尝后连说:好吃,好吃!
那顿饭,让我终生难忘。打那以后,我似乎一下长大了,懂事了,我记住了母亲的那番话,蒲公英也在我的心中牢牢扎下了根。
在艰苦的年月里,蒲公英是一道家家都曾吃过的野菜,那时是为了充饥,家家都把它当菜对待。而在人们注重健康养生的当下,它同样备受青睐。蒲公英全身都是宝,含有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微量元素及维生素等,有丰富的营养价值,它的叶子、花朵、根,都是天然的中药,具有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的功效,是药食兼用的植物,颇受人们欢迎。
坐在返程的汽车上,每个人都满载而归,袋子里都装得满满的,除蒲公英外,还有荠菜、水芹菜等。一路上,大家分享着采撷的喜悦,想着即将品尝到的美味,个个心里美滋滋的。
蒲公英,四海为家,飞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开花,它那独特的滋味,不仅留住了春天,也让我找回了童年美好而难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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