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文诗:
年老疾侵,傥然奄忽,岂求备礼?—日放臂,
沐浴而已,不劳复魄,殓以常衣.汝先夫人,
弃背之时,属世荒馑,家涂空迫,兄弟幼弱,
棺器率薄,藏内无砖,松棺二寸,衣帽已外,
不得自随,床上唯施,七星之板;至如玉豚,
蜡弩牙与,锡人之属,并须停省,粮罂明器,
故不得营,碑志旒旗,弥在言外.载鳖甲车,
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不知兆域,
左右前后,筑—低墙,随为私记.灵筵之上,
勿设枕几,朔望祥樟,唯下白粥,清水干枣,
莫有酒肉,饼果之祭.亲友之中,来餟酹者,
—皆拒之.若违吾心,有加先妣,陷父不孝,
在汝安乎?内典功德,随力所至,勿使冻馁,
刳竭生资.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其后人,
勿死其亲,不忘孝道.杀生为之,翻增罪累.
汝曹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
及七月半,盂兰盆会,望于汝也.孔子葬亲,
乃云古者,墓而不坟.丘也东西,南北之人,
不可弗识/于是封之,崇四尺坟.然则君子,
应世行道,亦有不守,坟墓之时,况其亦为,
事际所逼!吾今羁旅,身若浮云,未知何乡,
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宜以传业,
扬名为务,汝曹不可,顾恋朽壤,以取堙没.
【原文】20.3
今年老疾侵,傥然奄忽①,岂求备礼乎②? —日放臂③,沐浴而已,不劳复魄④,殓以常衣⑤。 先夫人弃背之时⑥,属世荒馑,家涂空迫⑦,兄弟幼弱,棺器率薄,藏内无砖⑧。 吾当松棺二寸,衣帽已外,—不得自随,床上唯施七星板⑨;至如蜡弩牙、玉豚、锡人之属⑩,并须停省,粮罂明器⑪,故不得营,碑志旒旗⑫,弥在言外。 载以鳖甲车⑬,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不知兆域⑭,当筑—堵低墙于左右前后,随为私记耳。 灵筵勿设枕几⑮,朔望祥樟⑯,唯下白粥清水干枣,不得有酒肉饼果之祭。 亲友来餟酹者⑰,—皆拒之。 汝曹若违吾心,有加先妣,则陷父不孝,在汝安乎? 其内典功德⑱,随力所至,勿刳竭生资⑲,使冻馁也。 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 求诸内典,则无益焉。 杀生为之,翻增罪累。 若报罔极之德⑳,霜露之悲(21),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22),望于汝也。
【注释】
①傥然:倘或。 奄忽:同“奄然”,指突然死去。
②备礼:指丧礼详备周全。
③放臂:犹言撒手,这里婉指死亡。
④复魄:古丧礼。 谓人始死之时,生者不忍,以死者之衣升屋,呼唤其名,以期招回死者魂魄,得以复苏。 《仪礼.士丧礼》:“复者—人”,“复者,有司招魂复魄也。”贾公彦疏:“出入之气谓之魂,耳目聪明谓之魄,死者魂神去离于魄,今欲招取魂来复归于魄,故云招魂复魄。”
⑤殓:替死者穿衣。 古丧礼,给尸体穿衣为小敛,以尸体入棺为大敛。
⑥弃背:犹言见背、捐背,指尊长亲人的死亡。
⑦家涂:家境。
⑧藏:寿藏,即坟墓。 《后汉书.赵岐传》:“先自为寿藏。”注:“寿藏,谓冢圹也;称寿者,取其久远之意也,犹如寿宫、寿器之类。”
⑨床:物体的底部,此指棺材的底部。七星板:棺木中所用垫尸之板。 明彭滨《重刻申阁老校正朱文公家礼正衡》四:“七星板,用板—片,其长广棺中可容者,凿为七孔。”
⑩蜡弩牙、玉豚、锡人:均为古明器,陪葬之物。 蜡弩牙,蜡制的弩弓。 弩牙,弩上发矢的机件。 玉豚,用玉或石制成的豚。 锡人,用锡铸造的人像。 陈直说:“蜡弩牙为蜡制弩机模型。 玉豚系玉石或滑石制成。 南京幕府山—号墓即有滑石猪(见—九五六年《文物参考资料》第六期)。 锡人即铅人。 之推所言随葬品,皆南朝人习俗。”
⑪明器:专为随葬而制作的器物,多以陶、石、木等材料制成。
⑫旒旗:明旌,古人用以书写死者生前的德行。
⑬鳖甲车:灵车。 —作“鳌盖车”。 因车盖似鳖甲而得名。
⑭兆域:坟墓四周的界域。
⑮灵筵:供奉亡灵的几筵。
⑯祥掉:丧祭名。 祥分大祥和小祥。 大祥为父母丧后两周年的祭礼,小祥是父母丧后—周年的祭礼。 掉为除丧服之祭。 《仪礼.士虞礼》:“期而小祥,又期而大祥,中月而掉。”郑玄注:“中,犹间也;掉,祭名也,与大祥间—月。 自丧至此,凡二十七月。”
⑰餟酹:以酒洒于地表示祭奠。
⑱功德:指作功德,即佛教徒所谓念经诵佛及布施等事。
⑲刳:挖,此指耗费。 生资:用于生活的钱财。
⑳罔极之德:《诗.小雅.蓼莪》:“欲报之德,昊天罔极。”《集传》:“言父母之恩如天,欲报之以德,而其恩之大如天无穷,不知所以为报也。”
(21)霜露之悲:《礼记.祭义》:“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注:“非其寒之谓,谓凄怆及怵惕,皆为感时念亲也。”
(22)盂兰盆:梵语意为“救倒悬”。 《盂兰盆经》说,目连以其母死后在饿鬼道中极苦,如处倒悬,求佛救度,佛令他于僧众夏季安居终了之日(即夏历七月十五日),备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即可解脱。 自南朝梁以后,盂兰盆会在民间开始仿行,成为超度先人的节日。
【译文】
现在我已年老,且疾病缠身,假若突然死去,难道还要求丧礼详备周至吗? 如果我哪一天撒手归天,只要求你们为我沐浴净身,不劳你们为我行招魂复魄之礼,穿上普通的衣服入殓。 你们的祖母去世的时候,正值饥荒,家境空乏窘迫,我们几兄弟又都年幼单弱,所以,她的棺木轻薄粗糙,也无砖块砌筑墓郭。 因此,我只能备办二寸厚的松木棺材,除了衣服帽子以外,其他的东西一概不要放进去,棺材底部只要放上一块七星板。 至于像蜡弩牙、玉豚、锡人这类东西,一并裁撤不用。 粮罂明器,不要去置办,更不用说碑志明旌了。 棺木以鳖甲车运载,墓室底部用土衬垫一层就可入葬,墓的上面不要垒坟,弄平就可以了。 如果你们担心以后祭扫时不知墓的界限,可以在墓地的前后左右修筑矮墙,顺便作些标识。
灵床上不要设置枕几,逢朔日、望日、祥日、裸日祭奠时,用白粥、清水、干枣就可以了,不可用酒、肉、饼、果作祭品。 亲友们要来祭奠,一概拒绝。 你们如果违背我的意愿,让我的丧礼规格高出你们的祖母,那就是陷我于不孝之境,你们为此能心安吗? 至于念经诵佛等诸种功德,量力而行,不要弄得倾尽资财,使你们受冻挨饿。 一年四季的祭祀,这是周公、孔子所教导的,目的是让人不要很快忘掉死去的亲人,不要忘记孝道。 若以佛经来推求,这些则是没有好处的。 以杀生来进行祭祀,反而会增加我的罪恶。 倘若你们想报答父母的大恩大德,表达思念亲人的悲痛心情,那么除了时常供奉斋品外,到七月半的盂兰盆会,我是希望你们斋供的。
【原文】20.4
孔子之葬亲也,云:“古者,墓而不坟。 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①”于是封之崇四尺②。 然则君子应世行道,亦有不守坟墓之时,况为事际所逼也③! 吾今羁旅,身若浮云④,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 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⑤,以取堙没也。
【注释】
①“古者”四句:出于《礼记.檀弓上》,与原文稍有差异。 东西南北之人:指到处奔走,居无定所的人。 识记号,标识。
②封:堆土为坟。
③事际:多事之际。
④身若浮云:《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郑玄注:“富贵而不以义者,于我如浮云,非己之有。”此则用为飘忽不定之义。
⑤朽壤:腐朽的土壤,此指埋了朽骨的坟墓。
【译文】
孔子安葬亲人时说:“古时只是筑墓而不起坟。 我孔丘是东南西北飘泊不定之人,墓上不能没有标识。”于是就堆起了四尺高的坟。 这样看来,君子处世行道,也有不能守着坟墓的时候,何况为事势所逼迫呢! 我如今是羁旅之人,身如浮云,行踪不定,竟不知哪方土地是我的葬身之所,只要在我气绝之后就地掩埋就可以了。 你们应该以传承家业、播扬声名为要务,不可顾念我的朽骨坟土,以致湮没了自己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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