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三国演义》,总觉得刘备这人窝囊的很,动不动就哭鼻子,动不动就讲仁义。长大了,年华老去,青春不再,理想丢到了爪洼国,庸庸碌碌一事无成,每日只为柴米油盐四处奔波。
这时候再把《三国志》和《三国演义》拿出来读,读到刘备在荆州感慨“髀肉复生”的时候,读到刘备听闻关羽遇害一怒发兵伐吴的时候,读到刘备夷陵兵败白帝城托孤的时候,读到刘备临死前写给儿子的诏书“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的时候,不由得潸然泪下。
刘备一生,堪称真诚,他做的和他说的,完全一致,他有的只是个“兴复汉室”的梦而已。他是姓刘,但并不是什么“皇叔”,汉末姓刘的宗室成千上万,就在他老家,姓刘的宗室也不止一打。他只是个织席贩履的底层人民子弟而已,读书不多,全靠一股“英雄气”,做到了屌丝逆袭。
《三国志》评价刘备的机权干略不及曹操,但其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百折不挠,终成帝业。时人说刘玄德有高祖刘邦之风,其实不然。如果说刘备能像高祖那样心性狠毒,不拘小节,估计反而能成最终大业。
刘备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能鞭挞督邮,像陶渊明那样弃官而去。他在任平原相的时候外御贼寇,内施恩德,即使是普通百姓,都可与他同席而坐,同簋而食。当时郡民刘平唆使刺客前去暗杀刘备,刺客居然被刘备感动,不忍加害,坦诚相告而去。从个人品质上来说,他是个高尚的人。
刘禹锡有一首诗写道“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说的就是刘备。辛弃疾在词中如此描述刘备:“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说的则是刘备的另一个故事:
《三国志》里讲,当年许氾向刘备诉苦,说名士陈登对于自己的拜见不但不置一言,还让他睡在床下时,刘备骂道:“没出息,你有国士之名,而今天下大乱,帝王失所,陈登希望你能忧国忘家,有救世的主张。可你却向他求田问舍、言无可采。陈登当然瞧不起你,所以他与你也就没有什么话好说。如果是换了是我,那就不仅仅是让你睡床下,我睡床上,而是要让你睡地下,我睡百尺高楼上了。”刘备以天下为怀,斥责许氾,辞气激扬,辛弃疾称之为“刘郎才气”,亦以自比。
而陈登却是这样评价刘备的: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
以天下为怀,在如今看似乎是一句非常假大空的话,但在那个乱世,确实是刘备的真心话。人家真有着“以天下为己任”的抱负,而且用自己的一生去实践它。虽然他最终没有成功,但千载之下,那英雄气,真是“千秋尚凛然”。起码他奋斗过,他实现过三足鼎立。
以刘备的出身来说,能做到刺史或者是郡守,都算得上祖坟冒青烟了。袁家四世三公,曹操也是个官宦子弟,并且得到大富商的鼎力相助,孙权同样是借父兄之名经营江东有两代人的威望和基业。仅刘玄德一无所有,他只是抱定百折不挠的信念。
然而当刘备囊括荆襄两川,雄踞华夏的时候,谁还敢相信他是那个默默无闻的织席贩履之徒?谁还敢相信他是那个屡战屡败四处飘荡的中年人?谁还敢相信他是那个年过半百却几乎无立锥之地的大耳儿?
以前听说一句话:“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当时我的理解是:少年人血气方刚,不宜读水浒传这样宣扬粗暴正义的作品;而老年人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也不宜再读三国这样充满权谋诈术的作品。
然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老不读三国”是什么意思,因为无论是《三国志》还是《三国演义》,讲得都是一个理想破灭的故事。
刘玄德白手起家,从黄巾为祸群雄并起,到少年豪杰涿郡起兵,桃园三结义,煮酒论英雄,立志匡扶天下,到名动四海,逐鹿中原,意气风发,然而年近半百还屡战屡败一事无成,痛哭流涕哀叹自己“髀肉复生”。
此后得卧龙,隆中一对欲争得天下三分,战赤壁、取西川、夺汉中、势如破竹,眼见着汉室可兴,大业将成。忽然间形势急转直下,东吴背盟,吕子明白衣渡江,关云长兵败麦城,张翼德身首异处。刘备一怒之下,发倾国之兵伐吴,然而夷陵一炬,血海深仇,王图霸业,都成了空。
最后剩下诸葛丞相一个人收拾这残山剩水,还要以一州之力对抗整个北方,六出祁山鞠躬尽瘁,最终“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姜伯约胆大如斗,九伐中原,也是奇谋复国,可怜无用!
刘备和蜀汉,就像一部轰轰烈烈开场、悲凉惨淡收尾的大剧,励志无比的白手起家屌丝逆袭,饱经患难挫折终于登上人生巅峰,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呼啦啦大厦倾,昏惨惨灯将尽,永安宫里英魂在,汉家山河已成空。
人到中年,饱经沧桑,就会想到“火烧连营”,想到“白帝托孤”,想到“星陨五丈原”,年少时的雄心壮志都会化作忧愁悔恨,天下大势已定,任你如何折腾,都不可能再“胜天半子”了。黄粱梦已醒,壮志却难酬,南柯太守悟,百岁一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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