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时学“呆”字,老师说这就是“'书呆子’的'呆’”,至今印象深刻。在中国民间故事中,讽刺书呆子的笑话俯拾皆是。1942年,陈荒煤发表杂文《打倒书呆子》,认为书呆子害人害己,而且无用。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同一年王力发表《书呆子》一文,他高度赞誉“书呆子”的坚韧:“世间只有极少数人能像教徒殉道一般地殉呆,至死而不变。这种人可称为'呆之圣者也’。又有极少数的人,为饥寒所迫,不能不稍稍牺牲他们的兴趣,然而大体上还不至于失了平日的操守。这种人可以称为'呆之贤者也’。”
迂夫子的形象,在西方藏书票中颇为常见。这些呆子可看作票主的自画像,夹杂了一点自嘲,还有一点自恋。他们呆劲十足,可笑;再琢磨一下,又觉得可爱。我收藏了十几张这类藏书票,里面的书呆子各形各色:有躺在床上看书的;有趴在地上看书的;有把自己埋在书堆里的;有打扮成海盗的,腰上别着枪,跪在沙滩上打开一个个箱子,对珍宝视若粪土,只对书本情有独钟;还有沉浸在书本里,对身旁妻子的唠叨和指责毫不理睬的。这些书呆子傻头傻脑,痴思妄想,乐在其中。
我最喜欢的一个书呆子形象,贴在一本1945年由纽约花园城市出版公司出版的《很久很久以前》上,书是毛边本,作者是亚历山大·乌尔克特。这张藏书票的票主是William A. Stern,主体图案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书呆子,他站在一张凳子上,面对高高的书架,双膝夹着一本书,右手拿着一本书,左边腋下夹着一本书,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左手托着的另一本书。以这个呆子为镜,恍惚中我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样子。记得有一次站在梯子上在书架上找书,一本书掉下来,情急之中我居然用嘴巴给咬住了。后来想想有点后怕,万一把牙齿给伤到了,那真是得不偿失啊!
可能自己身上有一股呆气,见到书呆子就觉得亲近,甚至引为同道。在美国史考特·亚当斯的系列漫画《呆伯特》中,技术呆子呆伯特总是受到上司和同事的捉弄与陷害,但他痴心不改,慢慢地找出生存的对策,和上司玩猫和老鼠的游戏,偶尔也使一些小坏,向冷酷的公司表示自己的不满。明代的张岱在《陶庵梦忆》中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痴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人有“癖好”或“痴心”,都表明执著和专一,对人对事都能持之以恒,不容易朝三暮四。
当然,书呆子也不能突破底线。朱大韶(1517-1577年)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是明代著名藏书家。根据清代吴翌风《逊志堂杂钞》记载,朱大韶在得知苏州一个世家藏有宋刻版的《后汉纪》之后,重金求购。这本书用古锦玉签装饰,还有文学大家陆游、刘辰翁、谢枋得的亲笔评语,价值不菲。后来藏主开出苛刻条件,换得朱大韶家一位才貌俱佳的婢女。这位婢女临行前在墙上题写了一首诗:“无端割爱出深闺,犹胜前人换马时。他日相逢莫惆怅,春风吹尽道旁枝。”朱大韶看到诗句后,既惋惜又惭愧,郁郁而终,藏书也相继散佚。看来,做个有品格的呆子,远比做一个聪明人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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