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歌《绣荷包》
《北京小曲百种》将《绣荷包》《绣兜兜》等归入“事物类”,是因为歌中的“绣荷包”“绣兜兜”均是具体的物件。此种依托、依附或者至少与物件有关的民歌,可称为名物题材民歌,省称名物民歌。杜预注、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卷五十二云:
《易·序卦》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是言有天地即有人民,有人民即有父子、君臣。父子相爱,君臣相敬,敬爱为礼之本,是与天地并兴。
此处“万物”,指自然界实际存在的各类物体、器物、物件;“名物”则指物体、器物、物件本身及其名称,包括给物命名、辨明物理等意项在。“有万物,然后有男女”,在文学作品中,男女即人是恒定的主角,物次人一等,起着配角与道具的作用,人与物相辅相成,共同完成作品创作、传播、接受、审美的各项功能,因此人与物两项,向是文学/文化研究的重点。文学研究中,“物”与“名物”时常混用,而以“名物”为通称。
近现代民歌中的名物,包罗极富。约而言之,可分植物、动物、器物、食物、用物等类。
一如植物。
最常见亦最经典的植物题材民歌,有各地均有流行的《十二月花名》,腔调多为【唱春调】,内容多为孟姜女哭长城,所列花名,多为民间习见、民众熟悉的平常花卉,并不一定遵循各式《花神谱》(如俞樾《十二月花神议》)所定“一月梅花、二月兰花/杏花、三月桃花、四月蔷薇花/牡丹花、五月榴花、六月莲花、七月鸡冠花/玉簪花、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芙蓉花、十一月山茶花、十二月水仙花”的常格。著者藏有扬州民歌唱本一册,中有《梳妆》《花园景》《街坊景》《游地府》《卖身》《盘古氏》等,均为韦人《扬州清曲》(广陵书社,2006年)未收,其《花园景》云:
将身来至花园内,百样花草碰鼻香。红花开得红似火,白花开得白如霜。桃树枝头红似火,柳树枝上绿洋洋。东方甲乙木香花,南方丙丁火山茶。西方庚辛金丝菊,北方壬葵水仙花。金银花开寸把长,一枝白来一枝黄。一把藤上开两色,两样花开一样香。桃枝夭夭把花栽,其叶层层长上来。之子于归来只下,宜其佳人代其来。墙头栽的虎耳草,万年青就在盆中央。墙里开花墙外红,看过金菊与芙蓉。金菊芙蓉皆看过,要得长开月月红。墙外栽花墙里开,对对蜜蜂飞进来。蜜蜂见花抖抖翅,花见蜜蜂朵朵开。河里荷花河里栽,河里荷花河里开。河里荷华结莲子,河里荷花长长来。正月茶花满院香,二月杏花暖洋洋。三月桃花红似火,四月蔷薇架儿上。五月石榴赛玛瑙,六月荷花藕池塘。七月玉簪拜北斗,八月桂花满院香。九月菊花家家有,十月芙蓉等晓阳。冬月雪花飘千里,来源腊梅天竺果子王。(说白)妹妹,人人说你父才学甚好,愚兄今天花园内商量了。转身就把妹妹喊,细听兄长说开怀。人人说你文采好,把个花名把你猜。新打桌子不合封,此名叫做什么花儿开。姑娘一听笑哎哎,尊声兄长听开怀。新打桌子不合封,此花就是荞麦花儿开。儿小吃酒娘奉杯,此花叫做什么花儿开。儿小吃酒娘奉杯,此花叫做凤仙花儿开。高高山上下大雪,此花叫做什么花开。高高山上下大雪,此花叫做杨树花儿开。荞麦田头扑蝴蝶,此花叫做什么花儿开。荞麦头上扑蝴蝶,此花叫做安豆花儿开。扬子江心插宝剑,此花叫做什么花开。扬子江心插宝剑,此花叫做菖蒲花儿开。喜鹊站在犁梢上,此花叫做什么花开。喜鹊站在犁梢上,此花叫做蚕豆花儿开。酒盅打成十八块,此花叫做什么花儿开。酒盅打成十八块,此花叫做雏菊花儿开。蟛蜞子爬到卷椅上,此花叫做什么花儿开。蟛蜞子爬到卷椅上,此花叫做海棠花儿开。蜘蛛爬到扒斗内,此花叫做什么花儿开。蜘蛛爬到扒斗内,此花叫做珠兰花儿开。百绫裤上一点红,此花叫做什么花儿开。白绫裤上一点红,此花叫做月季花儿开。王母娘娘裹小足,此花叫做什么花儿开。王母娘娘裹小足,此话叫做龙草花儿开。
《花园景》中花的种类,较常见《十二月花名》《花神谱》所列更多,花名与民歌内容的关系,更为紧密,也即花名在其中并不仅仅起着起兴的作用,如歌中人物云:“妹妹,人人说你父才学甚好,愚兄今天花园内商量了。转身就把妹妹喊,细听兄长说开怀。人人说你文采好,把个花名把你猜。”此乃交待数说花名的目的,是为了考校对方学识。歌中出现的花名,尽为江淮地区民众最为熟悉者,如“荞麦头上扑蝴蝶,此花叫做安豆花儿开”之“安豆花”,乃“豌豆花”的讹音俗写,江淮乡间常见常闻,民歌的地域性、民间性,亦由此得以体现。此种植物题材民歌的历史,亦极久远。《诗经·豳风·七月》中的“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与《花园景》中的“六月荷花藕池塘,七月玉簪拜北斗,八月桂花满院香”,二者以月为序、铺陈植物、联章唱述的手法,其实亦一也。
二如动物。
“动物在一般性的文学描述中不仅会作为自然存在的独立个体,也时常被创作者赋予奇特而精妙的象征意蕴,以此寄托人们的主观想象与思想情愫。”民歌中的动物种类多样,常见者如喜鹊、鸳鸯、喜蛛(蜘蛛)、鸿雁等,动物叙事民歌的集大成者,则有《鹦哥对答》《蚂蚱算命》等。《蚂蚱算命》又名《百虫会》《百虫聚会》,艺人至今仍有演唱。此类民歌中的动物,成为歌中角色,多数具有特定意象,成为“寄托主观想象与思想情愫”的重要载体,而非可有可无的点缀。
以猫为例,猫是民歌尤其是情歌中一极具象征意味的动物。小说《姑妄言》第十八回《崔命儿害人反害己童自大得寿又得儿》云:
富新听他音韵悠扬,虽非绕梁裂石之音,那歌喉婉啭,几不能自持。腹中又有了几杯,忘其顾忌。见他两人如左瑶草而右琪花,东顾西盼,两只眼睛直射在他二人身上。司进朝看了他那个样子,忍不住暗笑,又见他脸上如桃花瓣相似,越增心爱。那两个丫头也望着他微微含笑,又敬了数杯。司进朝笑着道:“富相公不是外人,你们把风流的曲儿再唱一个,不妨村俗。”他二人笑着,同唱了一个《三调弯儿》:俏冤家,偶来到园中观眺。猛见那花茵上了一对狸猫,那狸猫不住猫猫乱叫。公猫咬住母猫的颈,母猫回头望公猫。一根竹子节节高,送与冤家做管箫。口儿噙着,口儿噙着,十指尖尖搂抱着腰,小娇娇,喘喘气儿再一遭。左眼儿观,右眼儿瞧,观定狸猫鸾凤交。狸猫调情人心动,不好了,再看再看一会狸猫。
另《霓裳续谱》卷七云:
【秦吹腔花柳歌】姐在房中绣荷包,忽听的门外闹吵吵,推开纱窗往外瞧,一对狸猫鸾凤交,相思情一磞,有个鸾凤交。雌猫吒吒叫,雄猫把眼瞧,两下里一凑不差分毫,哎哟,有风骚。(重)死在了黄泉变做猫,可是变做猫,妙人呵思人哪。
民歌中涉“猫”描写,多为此种旖旎场景,猫不再是普通动物、宠物,而是“被创作者赋予奇特而精妙的象征意蕴”,成为引动歌中人物春兴、推进情节发展的特殊道具。
另如云槎外史《红楼梦影》第十三回《说官司金氏求情斗龙舟薛蟠送礼》云:
且说那邢、王二位夫人并薛、李二位太太,因连日游玩劳乏,晚饭后略坐了一会,各自安歇去了。宝钗等众人,都在平儿房里闲谈。只见尤氏靠着巧姐的铺盖打盹,李纨向巧姐努嘴儿,巧姐走来拉着尤氏说:“大娘别睡,咱们到楼上听五姨奶奶唱曲儿去。”尤氏合着眼说:“好孩子让我闭闭眼儿,我不爱听那猫叫。”平儿道:“他弹的琵琶很好,我新近才听见,走罢。”湘云道:“听曲儿倒是小事,看看月亮倒有趣。”
以唱曲为“猫叫”,意有两层,一指唱声小而难闻,犹如猫叫;二指所唱为情色之曲,“猫叫”乃“猫叫春”的隐语,尤氏云“我不爱听那猫叫”,或指后者。
上引《姑妄言》《红楼梦影》等均是小说。小说中最为极品的猫活动场景描写,见于《金瓶梅》第五十一回,回目曰“打猫儿金莲品玉斗叶子敬济输金”,内容不堪入目。较为婉约者如《风月梦》第十三回《贺端阳陆书看龙丹庆生辰月香开寿宴》云:
三人说唱了一回,退下,又换了一个人。手拿一柄纸扇,先学了些各色鹊鸟声音并猪、鸭、狸猫、鸡鸣犬吠,又学推小车、大车、牛车、骡车轻重上下各种声音。然后挂起一顶小绸帐,那人走进帐子里面,众人先听得两个狸猫赶着叫春,有一个七八十岁老妇人哮嗽,喊了几声媳妇,有个泰州口音青年妇人自言自语道:“我家大爷出去了几天,未曾回来,也不知是恋嫖,还是恋赌?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这好春天叫我孤眠独宿,如何睡得着觉!此刻软塌塌的,你听那不知趣的猫子,尽管在这里乱叫,越加叫得人不知如何是好。”
“此刻软塌塌的,你听那不知趣的猫子,尽管在这里乱叫,越加叫得人不知如何是好。”此种由猫引发、绘声绘色、见情见性而又云山雾罩式描写,同样让人不知如何评说是好。
三如用物。
此处“用物”,指人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物件,民歌中的“绣荷包”,即是此种由女子绣赠男子使用的带有表情达意功能的特殊物件,“越思越想好难丢,情人只在奴的心头,我为情人才把荷包绣,快快的给他,罢哟喝喝咳咳,方算把情留,快快的给他,罢哟喝喝咳咳,方算把情留”与“三朵梅花开,情人捎书来,捎书代字,要上荷包带,捎书代字,要上荷包带”云云,均是以绣荷包寄托思妇盼夫之情。民歌中多有与绣荷包功能作用相近的此类物件。如上海大美书局编、沈鹤记书局出版《时调大观》有《新出京调九连环》云:
我的呀干浪子呀,呀呀游,有情人送我九连环,九个九连环。双手解不开,拿把刀儿割,割不断呀,呀呀儿游。是谁人解开那九连环,九个九连环,我同他做夫妻他是我的男,男儿汉呀,呀呀游。变一对鸟儿飞上天,飞也飞上天,飘飘荡荡落下来,落下一处重,重相会呀,呀呀游。雪花儿飘,飘来三丈高,三丈三尺高飘下一个雪美人,奴就将他怀,怀中抱呀,呀呀儿游。一更里干浪子呀,呀呀儿游,二更里等郎郎不来,不来不来了,三更鼓儿交半夜,四更金鸡叫,金金鸡叫呀,呀呀儿游,五更三点天明亮,天又天明了。进香房站在踏板上,象牙床,青纱帐,大红西繨皮,鸳鸯儿枕,枕边的思,枕边的想,情人一去不来了,害得奴家思,害得奴家想,想思成了病,呀呀游。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忒煞情多,难舍难分,“有情人送我九连环,九个九连环。
双手解不开”云云即是此意,“连”者锁也,有情人心相映情相牵不能分开也。其中“雪花儿飘,飘来三丈高”,是【鲜花调】;“一更里干浪子呀”是【五更调】。此一《京调九连环》,乃浓缩精减版的《大九连环》。同书《新出时调文鲜花》,可视作铺张版的《大九连环》。今人多以为“九连环”只是民歌的牌调,而不知其与“绣荷包”“绣兜兜”等一样,是男女寄情的象征物。
上说名物题材民歌曲词,或引自民歌集,或引自小说。小说与民歌,同为俗文学/文艺样式,一般民众熟悉常见植物、动物、用物的特点、习性,俗文学/文艺作品中借由此种名物表情说事,使得作品与民众水乳交融,浑然一体,在此基础上确可收到事半功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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