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厌食症是近几十年里才发现的病症。但是,《圣厌食症》(HolyAnorexia)的作者、当代德国学者鲁道夫·贝尔(RudolphM.Bell)相信,中世纪的一些基督教女圣徒,实际上也患有厌食症。这些圣徒坚信,一个人的肉体不过是一张躯壳,灵魂才是不朽的。为了表明肉体和灵魂的分离,表明自己对上帝和基督的忠诚,于是,她们除圣餐外,绝不进食别的食物。
意大利的两位修女就是最典型的例子。锡耶纳的凯瑟琳(CatherineofSiena)除了圣餐,每天只吃一勺香草,或喝病人的溃疡,即疮疤里的脓汁,吃病人身上的虱子和溃疡结落的痂。据说,她声称食用这些“食物”“犹如食用圣餐一样的甜美”。另一位意大利修女圣韦洛尼加(SaintVeronica)甚至什么都不吃,只是嚼五颗桔子的籽,她将这籽看成是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受的五处伤。此类例子还可以举出很多。
这是宗教的原因。更多的厌食则是由美的观念造成的。
19世纪,特别是维多利亚时代,普遍的女性美标准是纤巧体形的曲线美。基于这一观念,必须要收缩腹部,而忌其突出。为此,许多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的女子通常都要以紧身衣来保持自己的体形。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他的《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中形容说,女性穿上这种“用鲸鱼须骨制成的紧身衣,活像马蜂的细腰”,同时又“把女性最主要的特征———胸脯炫耀地让人看得一目了然”,好像是有意要求女人成为男人的“猎物”。但如果不注意饮食的话,身体会胖起来。于是,一些女子只好禁食,尽量少吃。禁食成风后,就产生一批所谓的“禁食女孩”(FastingGirls)。有“威尔士禁食女孩”之称的莎拉·雅可布(SarahJacob)是历史上最著名的禁食女孩。她是威尔士的卡马森郡人,父母都是农民,他们心地单纯,没有受过教育,思想愚昧,信仰虔诚。此前,莎拉身体健康,人也聪明,听说还会写诗。她读的书都是宗教读物,最坚信的就是《圣经》。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孩子,据当地的牧师埃文·琼斯的证词,是“一个好女孩”。
莎拉声称自己在12岁之后,就没有吃过任何食物了。据说她每天都不过喝几滴水,就能够奇迹般地活下来。埃文·琼斯起初有些怀疑,后来相信确是真的。于是,莎拉便以“威尔士禁食女孩”之名被看作一个非凡之人,声誉传遍全英国,收到数以千计的礼物和捐赠。但医生们渐渐对她所说的情况产生怀疑,主要是伦敦的医生和专家宣称这不可能是真的,说她两年里不吃东西而活下来一定是捏造的骗局。最后医生们要求让她在医院的监护下,验证她说的禁食情况是否属实。
1869年,经莎拉的父母同意,她在著名的盖伊医院(Guy’sHospital)的护士的严格监视下进行了一次测试。两周后,莎拉就表现出明显的饥饿状态,并出现麻痹、痉挛等病状。牧师告诉她父母,说莎拉极度衰弱,必须让护士给她吃东西,但是遭到她父母的反对,甚至被通知说女孩已经都快要饿死了时,他们仍然拒绝,并坚持说此前经常见她这种样子,不吃东西不会有什么的。几天后,莎拉·雅可布死于饥饿。莎拉·雅可布死后,英国一代名医威廉·古尔(SirWilliamGull)将她的病情正式定名为“神经性厌食症”(anorexianervosa)。而莎拉的父母则遭到忽视孩子的生命和非法杀人的指控,被判入狱6个月。
另一个“维多利亚禁食女孩”莫莉·范彻(MollieFanch鄄er)因声言长期不吃或只吃极少的食品而有“不可思议的布鲁克林女孩”(BrooklynEnig鄄ma)之称。莫莉少时进校后即被公认是一名优等生,16岁那年她被诊断为消化不良,17岁左右传说她已戒食7个星期了,随后即两眼失明,卧床不起。这样,在此后的四十多年里,她右手和右脚都陷入麻痹,除心跳外,全身的自然功能也都消退,常常感觉不到脉搏的搏动,而且身体冰冷。但是在如此的状态下,传说她却表现出超人的视力和“通感”,如能在黑暗中分辨颜色、写出漂亮的字迹、找到丢失的物件;她还宣称,她能阅读书刊,若集中心智,还能预测事故的发生,因而获“不可思议的女孩”之名。她的名声虽然持续了14年之久,但医生和人们还是感到不信,希望测试其真实性,只是未能实行。
实际上,传说的“禁食女孩”也都不可能做到真正的“禁食”,声称“禁食”只是一种时尚。19世纪,浪漫主义的审美观念流行一时。浪漫主义既是一种情感方式,也是一种审美情调:崇尚愁思、忧郁、疲倦、失意、绝望的情绪和瘦削、惨白、萎靡不振的形态。憔悴、瘦削的体形,被视为是“美”的,并越来越盛行,最后演变成为一种时髦。
当然,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因为不敢多进食,继而到不敢进食,然后变为厌食,最后从厌食,一步步酿成一种疾病:厌食症。厌食症虽是生理上的,更大程度是神经性的疾病。发病的特征是长期拒绝进食,对肥胖有深切的恐惧,对身体形象的扭曲的想象使病人总是认为自己的躯体超重而身心受累。这类病人即使已经非常瘦削了,仍会坚持认为自己超重,且否认或尽量隐瞒自己的病情,拒绝承认自己缺乏营养,不肯接受治疗。患此病的大多是女模特、女演员等演艺界的年轻女性。这种疾病的并发症包括低血压、低体温、嗜睡、便秘甚至闭经和歇斯底里等症状。有一些病人的命运很是可怜,比如美国歌星卡伦·卡彭特短促的一生就很有典型性。
卡伦·卡彭特(KarenCar鄄penter)是上世纪70年代美国最受人瞩目的音乐家之一,成千上万的人被她演唱的一首首经典歌曲所振奋,电视台特约她出演主角,多个世界性的杂志以她作为封面像。但是就在她的荣誉和幸运达到高峰的时候,她的生命也已处在垂死的边缘。
据她兄弟,也是歌唱家的理查德回忆,卡伦·卡彭特原是“一个丰满的少女”,只是作为歌唱家,她希望自己站立在台上演唱时,让人看到她有纤细、苗条的体形。于是从1967年起,她开始“节食”。按医生的规定,以“水饮”(waterdiet)即喝冷水来减重,她的体重从140磅减到120磅。当她减到115磅时,朋友们告诉她,她看起来已经很好了,但是她回答说,这还不过是刚刚开始,她希望再减。到了1975年秋,卡伦的体重减到了80磅。她每天还服用12片甲状腺制剂(thyroidpill)来减重,并将吃下的食物呕吐掉一些。如此一来,卡伦的身体就显得非常虚弱,以致常常不得不在演出的间歇躺下来休息。在拉斯维加斯演唱《世界的顶端》时,卡伦突然出现虚脱状态:躺倒在地,脸色惨白、呼吸表浅、大汗淋漓,把观众和她家人吓坏了。这次虚脱使卡伦认识到自己的情况十分严重。她开始找医生,但患病已重,1983年2月4日上午,卡伦·卡彭特的母亲发现她赤裸着身子,倒在衣柜旁的地板上,已经失去知觉。卡伦被急速送往医院抢救,一个小时后就死了,死因是厌食症引起的心搏停止。这年,卡伦年仅32岁,体重是108磅。
1980年代起,许多医治饮食疾病的诊所应运而起、陆续开张,但是仍旧很难改变厌食症患者饮食的习惯和观念。据1984年《魅力》(Glamor)杂志对3300名18至35岁的女性作的一次调查,她们中75‰的人都认为自己过胖,虽然实际上只有25‰的人超重。尽管出现了卡伦·卡彭特这样的悲剧,而且过于瘦削的模特儿也被禁止出任商品代言人,但为追求纤巧苗条而禁食的风潮还是很难停息,这样,恐怕悲剧也就难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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