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阿桂是七月下旬的一天。
苏城骄阳似火,适逢单位放假,夫人又去了西北老家,一寻思,装上两件换洗衣服,一大早就离家了。一路向西疾驰而去,在龙岗岀口下高速即折向东北方向,便一头扎进了浙西的青山绿水中。
在一段不算险峻的山路上盘绕了约四十分钟后,我停在了一个山头的小场坪上,这是一个有着数十户人家叫五星村的地方。紧邻黄山余脉浙西大峡谷,属黄山支脉清凉峰国家自然保护区,海拔约800米。出高速时打过电话给农家乐的老板,他估算着我的车行时间,早已等在村里这唯一的进出口处,见我的车牌便笑盈盈地迎上来,接我去了不远处的家里。寒暄几句后,告知我今天他家里已经客满,但可以安排我去他叔叔家里。
百米开外一幢贴着降红色瓷砖的小楼在绿色的山林中很是醒目,人字形的屋檐下,五星村农家乐的铜字招牌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男主人姓桂,很热情地将我的车引导至他家院子里,他看着不出50岁的样子,敦实挺拔的身体,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睛炯炯有神,透着精干,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帅哥。一问竟比我还大两岁,再有两年不到退休。我连忙将“小桂”在喉咙口刹住,转口道:“桂老板好,你这个姓姓得好,今天来算是遇到贵人了。”他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忙说道:“哪里,哪里,叫我阿桂就好。”
安顿好房间,心情也为之平静,四下转转,山风徐来,全无热燥。这是一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山村,房屋依地形而筑,如棋子般撒落在山顶的各处,四周高山环绕,绿树相拥。阿桂家的院南外是几块梯田层层而下,碧绿的稻禾已缀着沉甸甸的稻穗,高山上引来的溪水从稻田中依高而下,日夜流淌灌溉着这片高山梯田,偶有泥鳅、青蛙受到惊扰,弄起一片水花。在远处山岗上是一片茂竹。紧贴院墙外有一棵高大的松树,阿桂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很大了,为防山里的雷电,阿桂在翻造这幢楼时把树尖给锯掉了。紧挨松树边是一棵碗口粗的枣树,斜长进院墙内挂满了待熟的枣子。院墙外东角处一棵杜仲树,枝繁叶茂,油绿厚实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在阳光下闪着光。东墙外是一块菜地,几个成熟的番茄夹在枝蔓上红绿相杂,还有青绿的辣椒、地瓜、玉米、茄子、豆角等数种蔬菜……东北角有两棵李子树,听女主人讲,开花时节一片粉白,果熟时节,核桃大的李子一黄一红两个品种挂满枝头,很甜。李子树坡下一片竹林围养着十几只土鸡,北面的楼角下种着几排紫苏叶。西北面坡坎上的小屋养着几只兔子,再往上弃用的老屋内还养着两头猪。院内墙边角上也种满了花草。这是一个充满温馨、和谐、富足、清静的农家小院,看得出主人的细致与勤劳。
晚餐,家里没其他客人,女主人为我准备五菜一汤,蔬菜都是田园地头上现采的,小鱼是阿桂前两天在山下水库捕捞的,这种溪流鱼一指多长,浑圆的身体表面有着文身一样的花纹,当地人叫石斑鱼,很是鲜嫩。
车上取了瓶带来的白酒,请阿桂同饮,二人边喝边聊,闲谈中方知,这是个户数虽少却很古老的村落,几乎都姓桂,远近沾着亲。阿桂夫妻二人,有个儿子在临安城工作,阿桂父亲曾是这个村的书记,改革开放之初阿桂曾在村办厂跑过供销,天南地北跑过不少地方,现在吃上了公家饭,在山下一个小水电站当站长,上一天班休息一天。
一仰喉,我俩干完了这瓶53度的茅台镇白酒。我已经到了上限,阿桂却提议再喝瓶啤酒,并说:“我不管喝多少酒,最后总是要一瓶啤酒的,习惯了。”我忙摆手,却又撑着胆子说:“啤酒我不喝了,要喝就再喝一杯之前你说的自泡药酒吧。”而这杯药酒让我大半夜睡不着觉,午夜时分,站在窗前,一轮明月照在院墙外的那棵杜仲树叶上,油亮的叶子在夜风下微微摇动,像挂满树丫的碎银子,也像夜空里眨眼的星光。我的灵魂恍惚间在月光中轻轻飘起……
第二天睡到近晌午,浑身无力的我到楼下厨房,见阿桂的女人正准备中饭,才知阿桂一早就开车去上班了。
我初识了阿桂的善饮。
再去五星村是一周后,夫人从西北回苏州了,终忍不住城市的燥热带着夫人又出发了。出发前给阿桂打了电话,阿桂忙不迭地在电话里说:“来、来、来,我们的酒还没喝完呢。”
到阿桂家刚过午餐时间。阿桂当天休息,一身工作服,一双长筒雨靴,扛着打草机正准备出门,见我们高兴地说:“你们先吃饭歇着,我去山上山核桃林除除草,一会回来,正好,今天有新鲜的小鱼,晚上烧。”
落了日头,周边很快就凉爽了起来,我依旧拿出带来的白酒,边吃边聊。
阿桂家是五星村第一家农家乐。早年闯过码头见过江湖的阿桂善识商机巧抓机遇,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就开始构画建造农家乐,自己设计,山里伐木,自己建造,无论设计建造还是装修都是很超前的,如今看来虽少了之初的鲜亮,但在功能和布局上仍不算落后。村办企业倒闭后,便以经营农家乐为主。阿桂经营的农家乐风生水起,挣到了第一桶金。只是之后招到水电站工作后,就一门心思做公家的事了。现在交给女人主打理。
现在这个二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受阿桂的影响,已开出十几家农家乐了,夏季需提前预订,节假日几乎客满,还有一家开了高档民宿。政府拓宽改造了进村的公路,每天会有一班公交中巴往返村镇,从远处的白马崖引来甘洌的山泉水,是全村免费的生活用水,并对污水做了集中处理,无线网络、有线电视也进入山村。改革开放使山里人家的物质生活发生了巨变,但他们依旧传承延续着祖辈们的那份宁静而安详的慢生活,过着山里人自给自足的日子。
这次来住了一周,阿桂休息在家的日子,小院里我们在斜阳下举杯,在月光下聊天,一顿平均一瓶白酒,他依然最后一瓶啤酒收口。
前些时候接到阿桂的电话,问我要详细地址。两天后,收到他寄来的快件,几罐山核桃、一些小山薯,一些地头上的红辣椒和一盒手工制作的芝麻糕,都是山里自家的土特产。
这让我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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