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旗袍是母亲结婚时的。
九几年的一天回家,忘记聊起了什么,母亲本就清澈的眼莹亮出属于久远的光晕,随之带着一个莞尔的笑去樟木箱里找出一件旗袍。
这是件极其精致,荷绿的底子,行间走着鹅黄色和咔色的点点小花,内置衬里的传统落肩长袖盘扣真丝旗袍。旗袍是长的,丝的织法是我到现在都没有见过的,面料一纹一纹的很厚,纹能看见也能摸到,这样的面料当是为岁月织就的,竖条花粒顺着入络,领标上有繁体字哈尔滨制衣三厂。
见到她的时候我正跟着日子忙乎,没在意过什么电影里什么女子穿过什么旗袍,也没有因为一件衣服而走进民国小说,但是和母亲的旗袍就是一见钟情了,因为她就是走出时空的电影和小说,是一幅久违的隔世插画,是穿着她走出的温温款款母亲的青青芳华和两辫乌黑卷发。
现在想来这都是母女缘,是天地间用心牵出来的,但我忘乎所以的兴奋,以至犯下无法弥补的错。
母亲看我如此喜欢就把她送给我,之前还有一件婚时的衣服也给我穿了,玫色口字密织的纯毛薄呢连袖外搭半衣,两襟腋下直到衣兜熨贴着两藤黑绒花蔓。
旗袍的裁剪和现在售卖的传统旗袍不一样,最明显的不同,胯的部位是按人体架构近乎直弯剪裁的,不是现在的弧形,只要胸、腰、臀三围差不多就可以穿,这件旗袍绝对不行的,试了又试都无法穿。过了些天我说洗干净收藏起来吧,结果悲剧的一幕出现了,因为当时穿的衣服多是普通的棉纤类,不知道真丝面料不能随便洗晒,有的部位大块褪色,衣服近乎花了,后来一直被我心疼的收藏着。
对母亲坦白的时候,她依旧释然的一笑,永远慈祥的笑,但这笑里也有不同,含有一抹对往事的追忆,我心底愈发的难过,如果这件美丽的旗袍不遇见我就会好好叠在母亲的箱子里。
继续说旗袍,如今共识出两类,改良的,传统的,这也是做旗袍的人,或者叫生产,她们给的定义,穿袍的女子就也这般说了。所谓改良,就是复古的调子加入了时代的便捷时尚等元素发挥出来的款式,比如盘扣可以三四颗,斜襟开两分,袍身可以直桶,领子可以平口,商家也可编辑关键词为连衣裙;最典型的改良也就是衣服铺里说的不同于传统的那种,立领、收腰、盘扣、开气都似同传统,只是襟出现了差异,不是左右压襟的全开而是斜到腋下就随衣料缝合起来的,为方便穿脱在侧腰或后领处使用拉链。当然传统旗袍就是立领、斜开、压襟、盘扣、收腰、包边、开气。象这样落肩的款已经很少见到。
两种工艺的我都有,薄荷绿软麻的,藏青色细条子纯棉磨毛的,印花香云纱的,我买的我都喜欢,她们也一定喜欢我。
旗袍应该是从历史中带着朝或代的年轮走出来的,任何国度的女人都惊异她的韵味,美感和实用性都毋庸置疑,她叫“东方”。
中国古代服饰从面料样式都是和身份相配的,素朴、典雅、华丽、妖艳也个入个眼。
书是我的嗜好,流水般清纯的样式,可以拿五四新文化时期一些旗袍做比,不过紧的收腰,半袖或长袖,步若行云般自如,还有<希望>的兰花草呢;也喜欢朴雅的款简如素笺,永远书墨;还可以在光阴的萨克斯里享受华夏莨绸的百年清滑,低调华贵。不管春秋几何,白发几许。
传统这一概念在这里应作老样子理解,个人感觉传统与否不止在于样式的年度,比年度久远的是含蓄,不必如中国哲学般深邃内敛,但要体现中国文化的含蓄隽秀方能走的高远,走出国界,没有时代,譬如无袖、小包袖、过于妖艳的收腰等无论是否斜压襟都不该属于传统(无袖适应时代而生,无袖加件外搭古典实用又时尚,很多改良也是恰到好处的。),民国时期出现的样式也不能都视为传统,当然纯属个人观点。
旗袍的美在我眼里有三个重要元素,落肩、盘扣和她的气息,就象母亲的旗袍,精美清纯明雅不艳,如一个纯洁女子,青春如是,心仪如是,旗袍也如是。
衣服在于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一件美好的衣服从装扮她的那天开始就象久违的挚友,兴奋又熟络,一起相伴不需要磨合,随你诗画甚至天涯,有一天旧了但却是安居于记忆,曾经红袖添香。如果“女为悦己者容”,那么悦己的时候何尝不是“女人如花花似梦”。
落肩,就象一首在柳中生出来的诗,唤着温婉,于绿水,于烟桥,那根本的妩媚是属于女子的风景,别问前世今生,别问风或尘,更别问小家和名人,都各有各的来各有各的路,这路上走过多少著着一袭落肩袍子的女子,命运悲多苦多,包括书里书外的人生、爱情,包括写书的人、演书的人,不都是我们今人探寻研究的吗,探寻什么研究什么,文学家服饰研究者,共性的应该是美,旗袍和穿旗袍的女人是迹象,文化断层前离我们最近的。旗袍源自清朝流传于民国,不过这个好像也有争议,不管国服还是深衣,说起民国旗袍都会想起林徽茵、张爱玲、陆小曼、阮玲玉,才华横溢八面玲珑给她们的时代留下了多少瑰丽的想象,这些时空又出入了多少旗袍。那个年代留下的经典在我的思维里就是鸳鸯蝴蝶和旗袍,半生缘最好只是故事和电影,太苦了,多希望她们走出电影走出那个年代来到我们的时代,灿烂的笑傲青春。
盘扣,盘扣是个结,如木结丁香,自然于身,又是记忆里的二八心结,结的欢喜结的惆怅,结宋词结元曲结小说结纪元,想结什么就结什么,盘结的人也许只当商品不想许多,但却不知不觉把日子结了进来。华夏文明和绳结有着缕不清的渊源,源自上古时候结绳记事,当时没有数字先民就结绳而记,到后来衣服饰物的运用都继续着中华民族的心灵手巧,家居和公共场所使用最多的是中国结。记得儿时姐她们学习的女红,盘扣绣花和剪纸,床上的针线筐里常有几颗盘好的扣子,当时觉得好玩就顺着把结拆开。与旗袍是在诗词之后,懂了“众里寻她千百度”就懂了她,慢条丝里的盘扣结的是女子的心思,不卑不康宠辱都不惊。
也许,有一天会亲手缝个袍,月白底子,月黄滚边,月黄扣结,簪枝腊梅,必须落肩必须斜压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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