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而又整齐的一行红花,在那片几百平方米的麦冬草间,婷婷盛放着。
麦冬碧绿,而花粉红。麦冬低矮,而花茎纤细、颀长。
这草这花的上方,是一棵棵高达四五十米的樟树。樟树分成了好几个横队,而这行曼珠沙华,就开在两队樟树的树干间。樟树的根部,还残留着去冬刷上去的白石灰。所以,绿的草,白的树,簇拥着那一行红的花,簇拥着那一行不可思议的粉,簇拥着那一行格外突出的美,让遇见它们的人,都忍不住会一看、二看、三看地在那片草地旁、林子边伫立良久。
今天下午,当我蓦然与这一行曼珠沙华面对时,我也在那片草地旁、林子边伫立了很久、很久。
但我不是在惊叹这花的绝代风华,而是在心里默默喊着它的土名,陷入了对童年、少年往事的深深追忆之中。
小时候,我几乎每天都要采猪草。上学的日子,是下午放学了拎着竹篮去近处的田野里采。星期天,是背着背篓到远处的田野里采。到了寒暑假,就走得更远了。村庄里的每个山坞、每片溪滩、每个角落,我都用自己的双手,一寸寸地丈量过它们的土地。
而在夏天,在村东的河滩地、枣树林里,在我飞快地埋头采草的时候,我的手,常常碰到它那绛红色、半透明的花茎。一抬头,一株高高的曼珠沙华,就盛开在我的鼻子尖上。哦,有很多很多次,这花,就直接开到了我的额头上、鼻梁上,甚至嘴巴上。
我与这花,就这样蓦然亲吻了一次又一次。
但是,乡亲们告诉我,这花是有毒的,它的根可以吃,不过得换着用三十六桶清水浸过才能完全解了它的毒性,所以,这花,我们村里人就叫它三十六桶花。
一个土土的名字,却擎起了一柄洋气十足、活泼洒脱的小红花。花瓣细长蜷曲,花蕊恣意摇曳。花的模样,热情奔放得简直要带着遇见它的人一起飞离大地。
每次,当采猪草的伙伴绕着这花走开的时候,我都会在这花旁静静地伫立上一会,有时还干脆坐在它身边的草地、沙地上,久久端详着它,心中充满了美的惊叹,也张开了梦的翅膀。
正是这充满神秘气息、充满梦幻色彩的花朵告诉我,在我们村庄之外,一定还存在着一个更大更奇妙的世界。
一年年,一次次偶遇,一重重惊喜,然后,我慢慢长大了,走出了我们的小村庄,离开家乡,走进了大学的校门,又回到家乡,在小镇上,在小城里,工作、生活、安家落户。我每年几乎都会与它相遇几次。我知道,它的学名其实跟它的外表一样洋气——曼珠沙华。它还有一个更梦幻的名字,那就是彼岸花,传说因为它的花叶永不相见,花对自己的叶,叶对自己的花都产生了刻骨的思念,所以上帝允许这花这叶在通往幽冥之界的彼岸路上匆匆对望一眼……
哦,拥有了这两个美丽名字的三十六桶花,俨然变得高贵了,变得华丽了,变得更神秘莫测,也更引人注目了。
可是,每次见到它,我还是会默念着它家乡的土名,想起无数与它相遇的往事。
我们曾经是那么亲那么亲,我总是汗流浃背地采着草采着草,它的细茎就突然调皮地跳到我的手心来了。我总要急急地放开它,才不会伤害它。而它,又淘气地用蜷曲、细碎的花瓣花蕊来摸我的脸,来扣我的唇,来帮我擦汗、解乏。
哎,虽然它是花,我是采猪草的女孩,可那时,我们真是亲亲的好姐妹啊!
每次相遇,它都能带给我一怀飞翔般的惊喜……
今天,我们再一次相遇了,跟小时候一样,它总是那么意外地出现在我面前,恰如来自彼岸的精灵,燃烧着,跳跃着,一下子就把它的美,把它的气息推送到了我的鼻子尖上。
老姐妹相逢,本应开心大笑,可一刹那间,泪水却源源不断地上涌着,又源源不断地跌出我的眼眶,在我的脸颊上,挂起了一张又一张泪叶。
当年,那个跟它一样粉嫩粉嫩的采猪草的女孩,已经慢慢老去,而今日的它,住在这个绿意葱茏、善意无限的校园里,却变得更年轻、更秀丽、更妩媚了。
曼珠沙华、彼岸花,它越来越接近这两个名字了。
而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的三十六桶花,就在我的眼前盛开着,欢笑着,高举双手,与我大声打着招呼,可当我要去追赶它们时,我才发现,我们之间已隔了一条深广的鸿沟。
唉,我亲爱的三十六桶花啊,我们是再也回不到那耳鬓厮磨的从前去了。多少时光,多少流年,就这样,匆匆从你我的眼前流过、流过,把这满校园的花草树木,都卷进了一条汹涌的记忆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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