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中,泉州的那座洛阳桥已经立了半个世纪了,而和它的初次相见,却是在今年春暖花开的三月三。
看到洛阳桥的那一刻,忽然觉得真实的力量,真实告诉我它和戏剧和故事有着更多让人遐想的诱惑和让人联想的魅力。
朋友说,我们脚下的这江叫洛阳江,距泉州惠安县西南三十里。它的名字据说来自于当年唐玄宗下江南至此,感慨此处山川概貌有类洛阳,所以就叫洛阳江。
才来时,潮水未涨,看洛阳桥分明有如一条白色巨龙静卧滩涂。滩涂不大,但洛阳江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潮涨潮落的冲刷,滩涂刀刻般地留下了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沟坎和痕迹,产生出一种别致的构图和光影而成为此时江上一道特别的景致。
靠桥北岸的滩涂生长了大片的红树林,此时在阳光下闪着嫩绿嫩绿的亮色,它是洛阳桥边一道最美丽最生态的景致,为海洋动物和鸟类动物提供了良好的觅食栖息、生长繁殖的环境,同时也为防风消浪、促淤保滩、固岸护堤、净化海水和空气起到了良好的防护作用。
伫立桥头,凭栏眺望,桥上空鸥鸟翔集,滩涂上小蟹爬行,搁浅的五颜六色的小船三三两两的惬意的暖暖的晒着太阳……这是一幅宁静的江上图景,一幅真实的自然杰作。
海累了,桥也睡了。
传说从前的洛阳江“水阔五里,波涛滚滚”,每逢大风海潮,渡船过渡常常连人带船翻入江中,所以修桥铺路就显得异乎寻常的重要,所以也就有了那么动人的造桥的种种传说。
洛阳桥,横跨在洛阳江入海口处,于宋皇祐五年(1053年)兴建,嘉祐四年(1059年)建成,是古代著名跨海梁式石构桥,中国的第一座海湾大石桥。
走上桥,才知道这座曾经在戏剧舞台上出现过无数遍的桥是你无法想象的雄伟和壮观。整座桥用惠安最有名的花岗岩砌筑而成,与桥周围同样是花岗岩建成的农舍和谐在一起。桥面大概五米宽吧,用脚量了一下桥面铺的石板每条都有近十米长。光滑的石条,是九百多年的时光一步一个脚印打磨的历史,每一条沧桑的石条都藏着一个神奇的故事。桥两边有扶栏杆六百四十五条,栏杆外每间隔一段就蹲着一只面朝外的石狮,虽然石狮没有卢沟桥那样的细致,但写意的、粗犷的线条让石狮更加的形象生动,更加的栩栩如生。这一百零四只石狮啊,它们已经蹲坐了九百多年了,九百多年忠心耿耿地守卫着洛阳桥的生命安危,九百多年兢兢业业地保护着这一方水土的平祥安康,九百多年的风霜雨雪已经把它们塑造成了狮的精灵了。
站立桥中,感觉桥离江面最深处有七米多。因为退潮,一个个露在水面的筏型桥基看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那著名的船型伐基,仔细数数有四十四座。陪我去的朋友告诉我,这是工匠用不同形态的石块堆成最适合流体力学的形状,伐基下生养牡蛎桥基涵和桥墩石胶合凝结成牢固的整体。这就是造桥史上最别出心裁的“种蛎固基法”,是世界上第一个把生物学应用于桥梁工程的先例,这种建造方式对中国乃至世界造桥科学都是一个伟大的贡献。于是才有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北方有赵州桥,南方有洛阳桥”的高度赞誉。
这让我想起了我家闽东北屏南已经存在了近千年的“木拱廊桥”来。木拱廊桥充分发挥了木材轴向抗压的力学特性,是中国运用木结构的突出成就,它以梁木穿插别压形成拱桥,而后在桥上加盖“桥屋”,即桥与屋结合,如桥又似厝。它和洛阳桥造桥方式和造桥科学有异曲同工之妙。洛阳桥在闽南,廊桥在闽东北,洛阳桥是海的粗犷雄浑,廊桥是山的精致秀气;洛阳桥在江上,廊桥在山间,一水一山,一动一静,无不表现着古代福建南北造桥技艺的精湛和福建人民的智慧与力量。
从洛阳桥桥的这头到那头,沿桥可以看到石塔、石亭、石刻、石像等“七亭九塔”,和桥下 的石墩以及墩上的累累牡蛎以及南北之间经由江中的一个相连的小岛与榕荫中挂着的“海内第一桥”匾的祠庙建筑。桥上的有些石雕石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字迹模糊了,但镌刻在人们心中的丰功伟绩却字字清晰,万古长存。
随便问问桥上的人,都知道蔡襄建造洛阳桥的古老传说,知道观音化美女骗取好色男子钱财以助建桥的故事。因为从明清到现在,洛阳桥的故事早就被编成多种剧本多个剧种上演过,所以它的故事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了。
在人们心中,洛阳桥是建筑传奇的桥,也是文化传奇的桥。
九百年前,造桥人蔡襄领先走过洛阳桥,“逍遥地越过洛江滔滔,随后弘一的芒鞋,俞大猷的马靴 惠安女绣花鞋的软步……都踏过普渡的洛阳桥……(余光中《洛阳桥》)”人生世事太匆忙,“无论达官贵人煊赫的高头大马,还是平民百姓吱吱碾过的笨拙牛车”,无论从桥上走过的,从桥下流逝的,都连同唧唧的鸥鸣和淡淡的云影一起逝去,只有这生生不息的洛阳江和岿然屹立的洛阳桥,永远见证着泉州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中午时分,耳畔响起“呼呼”的风声,原本潮湿的滩涂上渐渐滚来了海水,接着掀起了层层浪花,浪击桥墩,浪沫四溅,“潮来直涌千寻雪,日出横斜百丈虹。”涨了水的洛阳似乎活了,远远望去仿佛一条白色巨龙遨游水中,呈现着它迷人的英姿。那些小船脱离了滩涂,在海水中欢快地飘摇起来。桥上陆续走来绑着头巾的惠安女,她们挑着箩筐,走下滩涂,坐上小船向大海中划去……
这天正好是三月初三,泉州各地村庄的人们,吹着唢呐,敲着锣鼓,抬着各自村里敬奉的“上帝公”摇摇晃晃地踏上洛阳桥祭拜海神。女人、孩子和老人手持香火或举着彩旗一路涌向洛阳桥。一位手持香火的大哥告诉我,海神是泉州沿海人民的保护神之一,信众遍布各地,每年农历三月初一开始在洛阳桥的这种祭祀活动从宋元时期就开始出现,极具浓厚的地域色彩。
和洛阳桥祭拜海神一样,家乡的廊桥,基本上都在桥屋中设有神龛供乡民祭祀,每年的正月是祭祀最隆重的时候,乡民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廊桥进行祭祀,就是平时的初一十五也有男男女女到廊桥上烧香磕头,而过路人也经常停下匆匆的脚步对着神龛静默祈求……
这就是南北信仰的相同吧,文化传承的同根通脉。
我们在洛阳桥旁不到两百米处,看到一座车水马龙的现代化大桥,朋友说那是新洛阳桥。有了新桥,旧的桥就减轻了许多负担,但桥上依然时而有经过的摩托,时而有骑自行车的小孩,而往来更多的则是游客,他们也和我一样慕名而来吧,心中充满着对洛阳桥的好奇与崇敬?这凝聚着泉州人智慧和力量的桥,是泉州发展变迁的标本,也是历史留给后人阅读的一首不朽的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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