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在一家文印社做事,但不久就决定不做了。最后那天下午,就在我完成手头的活准备离开之际,进来了3位年轻人,他们送来一摞材料,老板对我:“那就给他们打完再走吧!”于是我又坐了下来。
他们送来的是一叠文稿,全是诗,需要排成一张大传单的形式。这个有点困难,我不时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中间免不了夹进一些题外话,因为我也是个诗歌爱好者。不过初次见面,谈的极少。但是,等到那叠文稿终于变成一张独特而又朴素优雅的诗报时,我觉得自己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那年的我还不满20岁,没有任何朋友,又独居异乡。认识这3个年轻人令我激动无比,我从未开启过的内心世界好似突然亮丽了起来,无奈的是认识不到两个小时,我却要回老家了,我多么舍不得离开他们啊!我们互留了地址,临走时,其中一位问我:“要不要和我们一道上街吃碗面条?”我动心极了,平生第一次让我和一帮可以称作“朋友”的人一块去吃面条,想起来简直令我神往!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脱口拒绝了,也许,仅仅因为他们全是男的,令我有些害羞而已。其实,当时我多么地想去啊!
回到家乡我又找到了工作,但始终没有朋友,我很想念远方的3位朋友,很想再见到他们,这念头日甚一日,终于有一天,我想都没想,就往车站里走去。我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孩,没有什么漂亮衣服。可是那一天,我精心打扮了自己,白色衬衣外加白色镶边的背心,白色长裤白色袜子,只有皮鞋是棕色的。我对着镜子照呀照呀,直到完全满意为止。
到了那个城市,我按照他们给的地址,找到了被称作“溪流”的那家书屋,有个女孩子在埋头看书,我问她:“某某是不是在这里?”她说:“出去了。”我又问:“什么时候会回来?”她说:“不知道。”又看她的书。我心想,大概找他们的人挺多,所以这个女孩子态度很平淡,而且不请我坐坐,也许她没想到我是大老远跑来的,心怀着一份简单却很热切的渴望。
我被晾在门口,大街上人来人往很拥挤。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慢慢的,我焦急了起来,对着街的尽头望眼欲穿,却始终没有我想见的人。当黄昏快要来临时,我的失望达到了顶点,如果夜幕降临我依然等不到,我不知道我该怎么么办,那时的我不懂得住旅馆,口袋里也没多少钱,我必须回去了。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书屋,又频频回头,深怕我想见的朋友会在我不回头的一刹那碰巧出现了。然而,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坐在末班车上,我低头看看浑身上下雪白的自己,又望望窗外飞速逝去的风景,刹那间,眼泪流了下来……
今生今世,我还可以做新娘,可以有许多办法装扮自己,可是,和这一天一模一样的美丽,却永远地逝去了,失去得这样孤单,这样失望,永远无法补偿!
许多年后的今天,我和这3位年轻人早已成了很熟悉的朋友,我们在夜晚的大街上吃着糖炒板栗,大声地谈着、笑着。
然而,我一直未向他们提起过曾经很想吃面条,还有去看他们未能如愿因而极度失望的经历。因为这样的失望在别人看来或许非常平淡,而对我,却像一道特别的疤痕一般刻骨铭心。
也许,有些经历虽然遥远而简单,却自有它的朴实和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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