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说畹华兄演戏的风格是以“雍容华贵”见长,因此他所演的《霸王别姬》、《贵妃醉酒》、《洛神》、《天女散花》等戏里的后妃仙姝之类的角色最为精彩,可是我看不然,那么一来就把他的艺术说小了。我和畹华兄几十年来合作过很多戏,如第一次合演的《游龙戏凤》,后来演过的《三娘教子》、《四郎探母》、《汾河湾》《打渔杀家》以及最后合演的《二堂舍子》,他所扮演的角色有黄花幼女,也有半老徐娘,既有仪态万方的帝子天孙,又有贞静贤淑的深闺少妇,这些不同类型、不同生活的人生在他表演起来,没有人能够说,哪一出演得比较差,或是说哪一出戏在他演来似乎有些不对劲。换句话说,哪一类角色他都能演得惟妙惟肖,这样,我们怎么能说他是擅长演哪类角色和不擅长演哪类角色的演员呢?这种博大精深、无往而不利、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艺术造诣,真是值得我们好好学习的。可是,要知道他所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因此,为了向他学习,我们还有很多艰巨的工作要做。这样做了不仅是对旦行大有好处,,而且,只要是戏曲演员都会受益无穷。
我还记得畹华兄演《雷峰塔》的《水斗》和《断桥》的事,白素贞与青儿同唱[醉花阴]、[喜迁雀]的几只北曲当中的几番同进门,一起搀扶着上金山寺的台阶,哀求法海释放许仙的身段。在台底下我曾有意识地替他数着,他上下台阶的阶数是非常准确的,上去几层,下去还是几层。我被他那婀娜的身段影响得竟情不自禁地随着他也微微得摇摆起来。这就十足地说明了观众已从他的表演里领会了艺术美的感受,达到忘我境界。接下来后面的《断桥》里,当许仙向白素贞解释前情,连番赔罪后,白素贞的一腔怨苦已然全部消融了,但青儿仍旧记恨前情,举手要打许仙,许仙就急忙躲在白素贞的身旁求饶,这时候畹华兄扮演的白素贞向里翻水袖,转身一手挡住青儿,一手扶住许仙。开始,他先用眼睛阻止了青儿,然后又抬起头来慢慢地看了许仙一眼,这人姿势的美观先不要说,,这个眼神里还包含了素贞又怜、又恨、无可奈何的复杂心情,使台下观众感到白素贞的无限深情都从这个眼神里表现出来了。这种含蓄性的表演,如果不是深刻体验了生活中的真实,经过高度的艺术加工,是不会有这么大的感染力量的,这些地方如果没有生活,没有内心情感,只在外形动作上找“俏头”“洒狗血”,台底下看着就嫌过火,过火便和庸俗靠拢,损伤了人物形象,反过来说,如果只靠内心活动,而不能熟练地运用舞蹈姿态,,又必然会近于瘟沉死板,也损伤了人物形象。畹华兄的表演和演唱专能在这种极平淡、极普通的地方,运用他精湛的表演艺术,使观众欣赏到假戏里的真实。从他的纪录片和唱片里,我们随处都可以看到和听到:他没有奇怪的强调,也没有特别的身段,更没有运用过多的表情动作,但是我们会觉得他无身段不美妙,无唱腔不悦耳,也无表情不动人。我想这大约就是我们常说的真正艺术美的创造,高度的现实主义表演手法吧。
插画/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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