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灿兴:文史作家、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旅游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社会史。著作有《枪口下的北洋》《军机处》《湘军淮军》等。
苏州、湖州、嘉兴、杭州各府及下属各镇之间,每夜船只往来不绝,“酒市多逋客,渔家多夜航”。在这夜航船上,无数旅人,看斗转星移,说人世沧桑。夜航船上谈话,不是隆重的学术殿堂,不是严肃的话题探讨。此处的聊天,只是为打发长夜的寂寞,没有题材,没有身份限制。农夫口中,说出来自然是野趣连绵,士人讲来,满是烟火之气。
大才子张岱发出感叹,“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夜航船中,汇集各色人等,为俗务故,皆忙忙碌碌。可这不等于航船之中,文人就可以胆子放开,侃侃而谈。江浙地方读书风气浓厚。浙西地方上的匠人百工多读过书,他们将历史上的人名、官爵、年号之类背得滚瓜烂熟。若是在航船上碰到读书人,他们就故意刁难,考验读书人一下:“你能说全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吗?”如果说不出来,则要被大肆取笑一番。
在张岱看来,浙西匠人百工这些死记硬背的功夫,与目不识丁无异,可读书不精的书生们却很难应付他们,屡屡在航船上献丑。张岱特意写了本书,名字就叫《夜航船》。书中所记,也不过平常知识,但可让读书人记取,在夜航船上聊天时不致出丑。
夜航船,是浙西、苏南平原上,开行于夜间的航船。夜航船的出现,与江南的地理、经济相关。环太湖流域,水网密布,河道纵横,水路成为主要交通。江南地方上,林木茂密,价格低廉,可以用来造船。明代在华的西方传教士就观察到,这个国家有大量的木材,又有很多质量好且价格低廉的铁,哪怕没有什么资财的人也容易拥有一艘船。
晚明江南经济活跃,涌现出了一个个市镇,以水路加以沟通。各个市镇之间的棉布、丝绸、茶叶等商品贸易,“往来无虚日”。吴江东南六十里的盛泽镇,居民以绸绫为业,富庶一方,四方大贾,辇金至者无虚日,“每日为市,舟楫塞港。”嘉善与松江之间有专门的夜航船,每夜来往不绝,运客送货。
夜航船的主要功能是运输客货,以盈利为考虑,从经济性出发,舒适性相对下降。一些夜航船船舱矮小,仅有一门,要伛偻着才能进出。夜航船船身狭小,人在舱内,常需蜷缩着休息。杭州、嘉兴、松江、湖州、苏州等地,夜间客船,一旦跨地,则要换乘当地客船。陶琰乘船至朱家角时,因为客人吝啬,舍不得花钱。舟子不肯前行,夜间停留船上,蚊虫叮咬,彻夜不眠。
夜航船虽然不是很舒适,可夜行之中,也有风景可睹。王士性夜航船行于衢州时,见傍河有橘林,绵延十数里,“花香橘香,每岁两度堪赏,舟楫过者乐之。”张岱一次遇到潮水西来,风号浪拍,轰怒声震耳,巨浪临空而来,坠入水面时化作无数碎雨。舟在巨浪之中颠簸,众人皆蒙被僵卧,面面相觑,唯有祈祷神明保佑。至半夜风浪平定之后,出舱探视,只见月出山峡,风弱水柔,月色流淌于水面之上,留下淡淡金光。远处群山之中,松涛阵阵,张髯如戟。
苏嘉杭平原上,络绎不绝的航船上,腰缠百万的商旅们看着江南夜色,心中却是另一番感慨。纵使家产万贯,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万贯家财,只要被官府盯上,稍做手脚,一切富贵荣华,瞬息烟消云散。富豪们遂一掷千金,购置田地,修建庄园,在各类精致的奢侈品中消耗自己的金钱,至于资本的积累,投资的扩大,商业的进一步发展,则被忽视。于是,王朝轮回于更替之中,夜航船飘荡在江南之夜,农耕社会孕育不出资本主义,夜航船也进化不成蒸汽船。
浪子张岱一生酷爱夜游,在夜航船上飘荡,留下了《夜航船》一书。《夜航船》分天文、地理、人物、考古等二十部,每部下再分类,如天文部之下分为十四类。全书共计四千多条目,精选了历朝历代诸多典籍,经过张岱剪裁,形成体例。《夜航船》成书之后却未得到流传。大概因为张岱过于潇洒,过于狂妄,生怕士人们都与他一样就难控制了,清代将此书列为禁毁书目,学者们也无胆去翻阅传播。《夜航船》如同一只孤冷的航船,飘荡在江南水乡泽泊之中,沉寂三百余年,此书方再被读者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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