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圆通南来收徒,蒲谷子做见证人主持人,已有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以来,隆、珠二人不时从圆通的远程视频指导,蒲谷子的网聊说法不停接受指引和鞭策,从拳架到拳理心法,就当下所接收到的信息,已可走很长一段路了。
却在此时初见轩源,轩源不客气的直说二人未入门,将二人心中幻境打破,再一次回到起点,回到天地轴,回到弓坐步之阴阳变化上来。
既然阴阳,必及动静。动已知,静难求!何谓知阳守阴?何谓大道以虚静为本?何谓致虚极,守静笃?
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没有感觉就是静?那没有感觉又是什么感觉?许多言语意向,都指向静修之功。
这是一个陌生的领域,带着些许神秘感的领域。人喜欢静,很多时也是指相对静而已,比如清静的环境,有山有水有风光才喜欢。清雅的音乐,有情有景有乐韵才中意。但是目不见,耳不听,鼻不闻,口不语,心不动地置自己于一个虚静的时空中,人是天然的会以迥避的!或者自生许多念头去填满它!
当自己想静的时候,才反观到自己是多么的好动。首先是身体各处出现的酸麻胀痛凉热痒,再则是心念上的各种忧悲愁喜乐思伤。还有是一个人面对的寂寞。
小珠静坐,已坚持了四个月,这期间,她已向蒲谷子问了很多问题,
小珠:“师叔,这些天都有坐,但还是双眼闭上一抹黑,耳受八方清未闻。好的地方是,身体感觉好过一点了,腿也没那么快麻,且麻的程度没那么厉害了。想问,手怎么放?我双掌翻转朝天,放两膝盖上面,直到收功都这样,行不?大指与食指肚相合是吗?”
蒲谷子:“女士拇指对接,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两手心向上重叠。男士相反。两手臂搁在小腹脐下,不能碰到大腿。这是天地大手印法式。”
过了几天,小珠再问。
小珠:“师叔,刚才在坐的过程里,一首自己很喜欢的曲子在脑子里出现了,后来随着曲律,在心里呈现在公园里练习的整套六十四剑……没有刻意想的,就出现了,想问,在静坐过程会有许多往事回放的,随它放,只是旁观,是么?”
蒲谷子:“一切皆有可能。闻到一股花香,是自然的,可如果一念一想这花好香,好像什么茉莉花香,就是不自然了,加一念,就是有为,无一念,就是无为。”
小珠:“就是这个加与不加难为,知道是不加一念,可显现出来的究竟是加了的没加的?有为的还是无为的?好像都不受自己控制。”
蒲谷子:“观,继续观,好好悟。”
小珠:“好的。”
蒲谷子:“此与拳也是一理,手上有意就有力,就顶啦,无念则无意,就可应物自然啦。”
又过几天,小珠又问。
“师叔,坐的时候睡着了怎么办?不是沉睡,就是打瞌睡,怎么办?”
蒲谷子:“好啊,这个睡魔关肯定要过的。”
小珠:“我现在多在早上睡醒后才坐,就不会打瞌睡。晚上睡前坐,就很易瞌睡,特别是有外出的那天。如果瞌睡醒了,就继续坐,实在不行只有收功了。”
蒲谷子:“能坐就坐,不勉强。”
又几日,小珠再问。
“今早又坐不回昨天的感觉了,腿又麻了……坐时感觉到小腹内有凉凉的气感,后来这个地方还微微发颤,怎么处理呢?不管它?”
蒲谷子:“什么都没有,管它呢,观!”
“眼睛闭上了,仍然是向前看吗?”
蒲谷子:“唉声叹气……”
小珠:“呃……好像向前看人坐得轻松点呢,所以问问啊。”
蒲谷子:“除了眼耳口鼻不看不听不说不嗅外,用屁股脚跟看也行!”
小珠:“嗯,我现在还没能够做到专心去坐,身体坐着坐着很快就会变形。”
蒲谷子:“罚你写一万遍观字。”
小珠:“呃?一万遍?为什么?因为我问的问题无聊?”
蒲谷子:“不抄够一万遍,别再来问我!”
小珠:“……哑口无言……”
蒲谷子:“再转五个字给你一个月:脑空目无物。”
小珠:“脑空,目无物。那不用写字了吧?”
蒲谷子:“不行。明白观字,其他可以不练。”
“观指内观自己的心性,用智慧来照明真理。”
“观,谛视也。观者如市,手搭在目上为看。”
小珠:“那我需要一点时间,慢慢领会。抄只是形式,要打心里明白才是真意。”
蒲谷子:“以后成书法家啦……繁体字要懂啊。”
小珠:“您不是让我抄繁体吧??”
蒲谷子:“随便啦。观如镜子,亦有亦无。观人如观己,观物见自己。”
“观己即世界。物我一体,本无分别。心中无象,视而不见。心中有象,心外心内象一样。”
小珠:“能有这个心境,很难啊,好像肉里挑沙……”
蒲谷子:“看即着相,观却无欲。”
“不明白观的意义,怎么练太极拳啊?观,用身心来观,不是用眼的。你们练拳,老是什么眼跟着手,手跟着眼的。”
“观就是意,千手千眼观世音。”
小珠:“观就是意?不明白。”
蒲谷子:“看就着相,观则心灵。静观其意,不是等待吗?不是意吗?”
“意不象触角吗?常静常应,应物自然,不就是观吗?”
“红楼梦不就是大观园吗?所有的庙宇寺院不有许多塔吗?那就是给观的啊。”
小珠:“这个观,又是静,又有动?”
蒲谷子:“太极拳让你在动中观这个世界天地万物。静功让你在静中观这个世界天地万物。”
“一万字,一个不能少,只能多!”
小珠那几日,便静下心来,拿出纸和笔,又如当年课堂学生,一笔一划地写“观”。
刚开始写,还有赶快写完的意愿,笔划也流于浅滑。写了几行,自己看着也不像,一只字高,一只字低的,小珠意识到这就是自己当下的心态了:浮躁、急进。写一万个“观”,当然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这一万字的完成过程中,带给自己的感受!
万字观究竟承载着什么?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
一个字一个字的笔划下,思绪也静慢下来。倾注了专心专意,观字渐如可与自己对话。
观:“你写我,你知我吗?”
小珠:“我就是不知,才问你一千句,一万句啊!”
观:“你总是心一起念就问人,何曾有观过?”
小珠:“我习惯了凡事按标准答案而起行啊,我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特别是这些未知的领域。”
观:“既然是未知领域,那又有谁的答案是标准的?所谓标准,是他自己的感受,你不知你自己,总跟在人家的感受后面走,你又怎会见到我?”
小珠:“我现在就想找到你,你在哪?”
观:“我在你任何一个地方。”
小珠:“在笔尖吗?”
观:“也在笔尖!”
小珠:“怎样才是见到你?”
观:“脑空目无物!”
小珠心有所感,一些念头噼噼啪啪自己消退,这一行行的“观”字,如一面镜子,将小珠照得通透。
到后来,这重复单调的抄写,小珠觉得,每个字,其实都有生命。赋予它生命的,正是自己这颗渐渐沉静下来的心!
以观入静,静观万变,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知这个过程。
短短的一周,小珠在这万字观里如经过一片丛林,从喧嚣到安静,隐约看到蒲谷子所指向。
小珠:“师叔,我抄完了。我用纯白纸抄的,一面一百五十个字,两面三百字,抄了三十四张,合计一万零二百个字。其中三千字是简体,其余是繁体,分六天完成,合计十八小时。”
蒲谷子:“没有表扬。现在的正在过去,过去的不再,未来还没到。”
小珠:“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不执着就不能完事,完事了便不执着。不过,万观,给了我一个概念啦,从有象至无形,收获很大……”
小珠把写满了“观”字的纸张平铺在桌面上,端详着。那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心影投射。这一刻,她似乎在与自己对望,对话,在这万字“观”的过程里,她也在不知觉中脱了一次茧了。
又几天后,
小珠:“师叔,刚才静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
“左胸及后背,象地壳深处有节律的震动,一下一下传来。我很高兴的。”
蒲谷子:“好,心是自己能感觉到的空间,人心就是心之源,慢慢体会一点一圈。”
小珠:“这样很享受地坐了一会,突然脑子里就出现送兴隆父亲最后那一刻的景象……”
“随着棺木咣当一声入火炉,我当时就嚎啕大哭,刚才这情景又重现了。”
“我好难过……怎么感觉到生的一刻,就见到亡?!”
蒲谷子:“呵呵,心之源如水波之心,守着心源,体会心波,心是波,性是水,心性如一,波水一体。好好练,有前途。”
“祝你早日明心见性,继续!”
小珠:“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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