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伯父
作者:李广生
在我的老家,伯父是书面语,日常称呼为大爷,并明确排行。父亲行四,所以我有三位大爷,分别是大大爷、二大爷和三大爷。
二大爷叫李振伦,成家后才过继给爷爷的兄弟,和二大妈一起在五公里外的甘营村另立门户。那位爷爷独身无后,二大爷去做他的儿子,为他养老送终。因为惦记亲生父母,二大爷经常回来。听父亲说,二大爷当年英姿飒爽、一表人才,浓眉大眼、口才好,关键是有文化,写的一笔好字。
抗日战争期间,英俊潇洒且思想进步的二大爷加入敌后工作。每次回家都背着一个书包,里面是各种文件,还有人名单。由此可见二大爷当年应该是个不大的领导。“但都是化名。”父亲说,“他还有一把独子撅,可以打盒子枪的子弹。但没有子弹。”说到这儿,父亲停了下来,捋着长长的眉毛,好像穿越到久远的过去。
“子弹多珍贵啊。”父亲继续说。
二大爷留给我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了,隐隐约约的一个瘦高老头的模样。
“那天,他又回到老家,”父亲说,“打着绑腿,背着包,干鞋净袜,一看就是八路。在家待时间不长,就听见街上有枪响,还有日本兵叽里呱啦的叫声。鬼子进村了。”全家人顿时陷入恐慌,甚至绝望。
老家离县城很近,一河之隔,河对面就是日本兵的炮楼。日本兵隔三差五跑过来骚扰百姓。村口有岗哨,发现日本兵出城就及时发出信号。收到信号后村民就拉家带口、背包握伞向东出逃。这叫“跑反”,父亲说是当年的家常便饭。日本兵到村里祸害一番,烧房子、抢东西,然后缩回炮楼。确认安全后,村民们才小心翼翼返回,继续过他们提心吊胆的日子。
茨维格在《昨日的世界》一书中曾写道:失去祖国对一个人来说,远远不是失去那块栖身之地。恐怕只有经历过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和祖国的真正含义。
情势危急,日本兵随时可能闯进家中,看到二大爷这幅装扮,定然遭遇不测。怎么办?跑是跑不掉了,也没有藏身之处,因为日本兵会挨家挨户搜查。
“多亏你大大妈。”父亲说。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小脚老太太,她瘦骨嶙峋,个子很矮,但脚步很快。大大妈是个苦命人。
大大妈让二大爷赶紧把绑腿解下,因为绑腿是八路军的标志,普通老百姓是不会那样打绑腿的。她蹲在地上帮二大爷解绑腿,手脚麻利,倒是二大爷自己因为过度恐惧而手忙脚乱。绑腿解下来了,两条长长的绑腿藏在哪里又成了问题。留在家里肯定不行,被搜出来全家人都要遭殃。还是大大妈,她急中生智,把绑腿塞进自己的大裤裆中。那是一种叫抿裆裤的肥肥大大的裤子,小时候我也穿过。
二大爷的公文包连同里面的文件,被埋在一处烧毁的草房的灰烬中。
全村人集中到村里的大庙,听日本人训话。他们通过这种方式给老百姓洗脑,但收效甚微。训话前先要逐一检查。他们让大家把手伸出来,看看是否有老茧,以此判断是否是农民。二大爷的手细皮嫩肉的,引起日本人的怀疑。乡亲们保护了他。他们告诉日本人,二大爷是卖豆腐的,从来没下过地,所以手上没老茧,骗过了日本人。
回到家中,二大爷刚撂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更大的危机出现了。埋在灰堆里的文件包和文件不翼而飞。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二大爷吓到满脸煞白,大汗淋漓。二大爷因此受到处分。有人来村里调查,几个人为二大爷提供证明材料,签字画押,证明他没有叛国投敌。
二大爷早已过世,公文包去哪了,至今是个谜。
父亲不善言辞,慢条斯理的叙述这些家事。他的三个儿子,大哥、二哥和我,围在身边,静静地听他说。
冬日暖阳,惟愿家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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