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往事俱忘却
和朋友聊天,说起遗忘的话题。我感慨道,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好多东西,听过、看过,也用心记过,但就是记不住,转眼间便忘得一干二净。以前认真看过的一些书、刻意背过的一些诗,也不知不觉地淡忘了,几乎全部的还给了作者。最好的证明是金庸大侠和琼瑶姐姐的作品。他们的书我几乎一本不落,全部拜读过,而且是充满激情的、如饥似渴的、一丝不苟的读过。当初,年少的我被他们所倾倒、为他们而着迷,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如今,竟然不能回忆起任何一个故事的完整情节,脑海中只影影绰绰的、模模糊糊的萦绕着一两个人物的形象。仅此而已。朋友安慰我,引用余秋雨的一段话,“真正的学问不是货物,它不会占据你的心灵,而是改建你的心灵仓库,赐予你空灵”。
不知道这段话出自余秋雨的哪部作品,乍一看挺有道理的,但经不起推敲。余秋雨先生学贯古今,散文写的大气磅礴,近些年来,一直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可谓“独领风骚”。他的很多观点,都具有惊世骇俗的“杀伤力”,但是,稍稍的浮躁了一点,似乎是急于抛出,未经过深思熟虑。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在当今这个浮躁的社会里,还有几个人能够沉下来、静下来,认真地想一想呢?朋友引用的上面的这段话,同样存在这样的瑕疵。空灵是一种境界,但其发于充实、构建在充实的基础上。心灵,首先要充实,被一样东西所占领,然后才能空灵,否则的话,就是空虚。很多人,实际上是空虚,但自诩空灵。于是,就和朋友开玩笑,说道:空灵好,一空就灵。
遗忘是造物主对人类的悲悯,只有他知道,心灵究竟有多大、胸怀究竟有多广,究竟能够容下多少恩恩怨怨和是是非非。虽然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比大地更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类的心灵”,但是,无数事实证明,人类的心灵不要说和辽阔的天空、浩淼的海洋和广袤的大地相提并论,甚至比不过一泓清浅的泉水。站在泉边,我们看到,流水潺潺、波光点点,水草摇曳、鱼虾游弋,还有蜻蜓戏水、牛羊解渴。所有这些,泉水都无动于衷,包容着也接纳着。鱼儿游过,不见痕迹;雨雪落下,融为一体;投下一粒石子,溅起几朵水花,水面随即愈合平复如初,石子则安静的躺在泉水的怀抱里。这样的境界,人类的心灵能够达到吗?心存芥蒂、固执己见、睚眦必报、党同伐异、一怒为红颜,这就是人类的胸怀,远比不上眼前的这潭清流,遑论大地、海洋和天空!因此造物主赋予人类遗忘的天性。忘却恩怨、忘却悲喜、忘却名利、忘却那么多曾经感动过我们的、伤害过我们的、激励过我们的、挫败过我们的,让我们心潮澎湃的、让我们彻夜难眠的、让我们悲愤不已的、让我们得意忘形的——是是非非。就像打扫房间一样,不断地把一些东西清除,才能不断地让一些东西入住。否则的话,房间里的东西会越积越多,直到有一天,连我们自己都没有了容身之所。为了不让心胸狭隘的人类迷失自己,造物主赐予我们遗忘的天性。
我们的祖先,把遗忘的本能植入基因密码,遗传给后代,生生不息。如今的我们,在越来越纷繁复杂的人情世事中,既要学会进取,也要学会退守,既要能够坚持,也要能够放弃,既要选择铭记,也要选择忘记。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拯救自己。我们驾驶一叶扁舟出没于茫茫大海,沿途捡拾的奇珍异宝把我们的小船压得摇摇欲坠。我们不得不把一件件珍宝,那些美丽的贝壳、璀璨的珍珠、奇异的珊瑚,一件件送归大海,轻盈的小舟,驶向更加瑰丽的海洋的深处。
遗忘是需要人类不断修炼的本领。天性和本能如果不加以控制和引导的话,不仅不能拯救人类,还会加速人类的灭亡,就像爱欲和名利一样。爱本无罪、欲乃本能,追名逐利,人之天性,一概加以否定,行不通,任其自由发展,也行不通。遗忘能够救赎人类,也能够毁灭人类,所以前辈提醒我们:遗忘历史,意味着背叛。尊重天性,引导本能,修炼遗忘的本领,保持一个真实的自我,值得每一个人斟酌。
有些东西是可以忘却的,也是必须要忘掉的,有些东西是不能忘却的,要生生世世铭记在心。这些东西是什么,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一句话可以记一辈子,一个人想念一生;有的人,相逢一笑泯恩仇,如烟往事俱忘却。记住什么,忘记什么,取决于他想坚守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自己。遗忘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寻找的过程,寻找重重包裹下的那个真实的自我;遗忘的本领,实际上就是发现的本领,发现被岁月风霜侵蚀后那颗不变的心灵。
传说,阴阳两界的交汇处有一座桥,名为奈何桥。桥边着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名为孟婆。孟婆手里端着一碗汤,名为孟婆汤。通过奈何桥的人,喝下孟婆汤,今生今世的所有记忆全部消失,干干净净的步入来生。遗忘意味着新生。或许我们都有前世,或许我们都喝过孟婆汤,所以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在不停的追问: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去向何方?彻底的遗忘,意味着彻底的迷茫。我们多么希望,我们的记忆能够保留一些东西,在奔向新生的路上,还有一丝牵挂、还有一丝惦念,在不可预知的前方,还有我们存留下来的、可以慢慢咀嚼的精神食粮。
清澈的池水也需要一点涟漪,否则将会死气沉沉;轻盈的小舟也需要一点重量,否则将被风浪打翻。我们的心灵,既不能塞得太满,也不能空无一物。上天的恩赐、祖先的眷顾,加之我们自己的努力,我们学会了遗忘,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把心灵的仓库清空。总有一些人、总有一些事、总有一些时刻、总有一些信念,要我们永远记住,终身不忘。他们是我们活着的根基,也是我们活下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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