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爷子离休之后,就变成了种花达人。
年轻人养花通常是越养越少,靠去花鸟市场买现成的鲜花来装点门面;我家老爷子养花则是越养越多,直追花店的种植水准。
这个爱好也有一个副作用,就是老爷子不爱出门。带老爷子出门旅行,在外最多只能过一个夜——他惦记自己的花草呢!
唯有一次例外,就是老爷子居然愿意跟我去俄罗斯旅行,花了10天时间。
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老爷子那一代,不少人都攒着一份厚重的苏联情结——看过不少苏联电影,读过一些苏联小说;知道“小布尔乔亚”,也知道“布拉吉”;中苏友好时叫过它“老大哥”,中苏交恶时也骂过它“霸权主义”……
电影剧照:《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站在莫斯科的红场上,老爷子百感交集。
因为红场上有他无比熟悉的画面,也有他感到陌生的东西。
老爷子是个普通老百姓,但年过七旬的他经历过那个年代;即便微不足道,也算是中苏之间大历史的经历者之一。
可是,关于莫斯科红场的很多小历史,他就不知道了。
在红场上散步,走到哪儿我就给老爷子说到哪儿——我讲了6件事,老爷子1个也没听说过,但都听得津津有味。
原创照片:红场,无名烈士纪念碑
1, 克里姆林宫的破坏者
克里姆林宫的绝大部分是对游客开放的。
我问老爷子:猜猜看,历史上谁对克宫的破坏最大?
老爷子想了想说:是德国军队吧?二战时德军飞机轰炸过莫斯科,应该不会放过克里姆林宫。
我摇头:不是德军飞机。德军飞机倒是炸过克里姆林宫,但造成的破坏有限。倒不是德军谦虚,而是苏联人用了三十六计中的瞒天过海——他们用布把克宫的建筑全部蒙上了,把整个克宫都涂上了伪装色,德军飞机没有找到目标。
老爷子连声称赞:莫斯科人聪明!
我说:答案是法国的拿破仑。1812年拿破仑打到过莫斯科,俄罗斯人坚壁清野,主动撤出。拿破仑一怒之下曾下令炮轰宫!那可是瞄准了、近距离、奔着彻底摧毁而开炮,给克宫造成了最大的破坏。
头条正版配图
2, 克里姆林宫的“风水”
克宫接待外宾的地方、普京总统办公的地方,自然不会对游客开放。
我问老爷子:克宫也讲“风水”,您知道吗?
老爷子不信:别想诓我!“风水”是咱中国人的讲究,有一定道理,但夸大了就是迷信。
我乐了:老爷子高见啊!堪舆与“风水”之说,蕴含古人对自然的适应与解析,当然是有一定道理的;只不过被一些江湖术士给夸大到没边,就变成了迷信。但是,您别以为只有咱中国人才有迷信,才讲“风水”;老外们的迷信一点也不少呢!
我指了指克宫的办公区说:叶利钦、梅德韦杰夫、普京,这三位总统都选择入住1号总统楼、2层75平米的那个房间。为啥啊?因为克宫传说已久——这个房间是整个克宫“风水”最好的地方!
老爷子听得仔细,但不置可否。
原创照片:克里姆林宫全景
3, 圣瓦西里大教堂的设计师很悲惨
参观过后,老爷子对克宫里面的四座教堂赞不绝口。
当然,他记不住名字——十二使徒教堂、圣母升天教堂、天使报喜教堂、圣弥额尔教堂。
走出克宫,到红场的圣瓦西里大教堂时,老爷子更是惊叹不已。
我说:下令修建这些教堂的是伊凡四世。老爷子,您现在的赞叹跟伊凡四世一样,越看这些教堂越觉得好看;但也有不同——伊凡四世越看这些教堂同时还越担心!
老爷子不解:担心啥啊?
我说:伊凡四世是个“超级”的建筑迷,他担心自己的设计师以后会设计出超越圣瓦西里大教堂的作品。为了圆满打消这个疑虑,他下令把设计师的眼睛挖了。
老爷子皱眉摇头。
原创照片:红场,圣瓦西里大教堂
4, 古姆商场的江湖地位
古姆商场是红场一侧的一座大型商场,全名是莫斯科国家百货商场。
商场很漂亮,甚至里面比外面还要漂亮。
在商场里转悠时,我说:前苏联流传的不少经典段子,都有排队这个梗。您别看古姆现在很热闹,可在前苏联的某段时期,虽然号称国家百货商场,这里的货柜也经常是空的。偶尔摆上一点面包和肉类,就会引发大排队。
那个时期,莫斯科人排队排得烦死了,也习惯死了——比如到古姆商场买面包,需要排三个很长的队:挂号一个队、付款一个队、取货一个队。好不容易排到最后一队,搞不好这一队又不用排了,因为面包没了;并且面包啥时候再有,谁也不知道。
老爷子不知道古姆商场,但对排队却并不意外:这个我知道,苏联长期把重点放在军备和重工业上,事关老百姓生计的行业很糟糕呢!
原创照片:古姆商场内景
5, 无比郁闷的喀山教堂
古姆商场不远处,就是暖色系的喀山教堂。
老爷子觉得这座教堂很漂亮。
我说:漂亮归漂亮,历史上曾经无比郁闷过。因为斯大林觉得红场上的厕所不足,曾下令把它改成了大厕所!
老爷子当场惊呆——因为这个教堂的个头可不算小。
原创照片:红场,喀山教堂
6, 被建了两次的基督救世主大教堂
看见老爷子的表情,我说:这都震惊的话,下一件事都没法跟您再说了。
打了一辆出租车,我带老爷子去看基督救世主大教堂——那里是拍摄克里姆林宫全景的最佳取景地。
话说拿破仑轰克宫,爽是爽了,但也轰不出粮食啊!最终还是败给了俄罗斯的寒冬,败给了俄罗斯人的坚壁清野。
终于轮到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心里的爽无处安放了——原来救世主还是站我这头的啊!我们赢了!
亚历山大下令:盖个房子,纪念胜利,感谢一下救世主!
于是,押上俄罗斯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20多年搞结构,20多年做装修,建成了世界上最高的东正教大教堂——基督救世主大教堂。
完工后,基督救世主大教堂很傲娇地在莫斯科河边矗立了50年——毕竟历史意义重大,花费巨大,还代表着俄罗斯建筑技术与艺术的巅峰……
原创照片:基督救世主大教堂
然而,这一切都架不住后来有人推开窗子就看见它。
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时,每天推开窗子就看见这座大教堂,心里不爽:这个代表着沙皇统治的大教堂,凭啥占据着莫斯科的市中心,还挡着克宫……我的视线?!
斯大林下令:炸了它!建一个苏维埃宫殿!
于是,1931年,基督救世主大教堂就被拆掉了。
大教堂被夷平,待建的苏维埃宫殿总高415米——因为目标是世界第一,必须超过法国的埃菲尔铁塔,必须超过美国的帝国大厦!
没想到,这项工程会烂尾。
工地为解决技术难题,排干莫斯科的河水,费了牛劲。
排水完毕可以开练时,二战开打,只能停工。
二战结束后,又发现实在是没钱再搞这么大的动作……
网图侵删:七十年代的苏联照片
后来又有人在克里姆林宫推开窗子——赫鲁晓夫每天推开窗子,看着市中心这么巨大的一个工地全是荒草,变成了孩子们躲猫猫的地方,心里就很不爽。
他下令在这里兴建了一个游泳池。
话说苏联人真的是什么都喜欢大——这个巨大的游泳池可供万人同时游泳!1966年建成开放后,成为莫斯科人避暑戏水的好地方。
1992年,俄罗斯决定重建基督救世主大教堂。
毕竟刚折腾完,前苏联的国家财富大量流入垄断资本家的口袋,国库捉襟见肘;俄罗斯就号召大家捐款,普京也是当时积极捐款的人之一。
我说:又重新花了5亿美元和6年时间,建成了老爷子您现在看见的这座大教堂。
这段历史,直接把老爷子给说晕了。
因为这既是他所知道的苏联,也是他所不知道的苏联。
原创照片:克宫迎接外宾的仪仗队
苏联其实只有一个——当它最终尘埃落定,变成一本历史书之后。
却又有无数个苏联——它的对手美国人、它的阵营东欧人;前苏联人、现在的俄罗斯人;中国人,包括老爷子那一代,以及现在的年轻人——在所有人的认知中,苏联又是无数个苏联。
谁也不敢保证说,自己认知的那个苏联,就是苏联。
只能说,对它的历史知道的越多、越立体、越全面,越能够接近本相。
俄罗斯之旅,我家老爷子感慨了一路。
我估计他心中曾经固定的那个苏联印象,经过俄罗斯之旅后,会有所增强、深化、叠加或修正。
顺便说一句:从登上回国飞机的那一刻,老爷子又开始惦记他的花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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