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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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星期一,王阿四突然接到一把手电话,问他会不会打桥牌。王阿四当即应道:“会一点。”一把手听后有些高兴,说:“那好,星期三夜里到单位活动室打几局。”王阿四欣喜万分,忙不迭声地说:“好的好的,我一定准时去。”
王阿四今年已经40多岁,是某处级单位的副主任科员,算得上一名小吏,日子混到这个份上很不容易。
他只上过四五年学,靠刻苦自学,居然于10年前考进了这个许多人挤破头皮也很难进来的单位。
王阿四绝顶聪明、能干,几乎能胜任单位里的所有工种,有“鬼才”之称。人家干不好的,他能干好;人家不会干的,他照样能干。
鬼才王阿四却不是全才。他读过很多书,熟谙官场之道,自己却不善钻营。一不会拍领导的马屁,二不会给领导送东西。除了工作上的事,他绝少去领导的办公室坐坐、聊聊。单位里十几个领导的电话号码和家里的门朝哪开无一知道。他致命的弱点是只晓得苦干、实干,甚至连一大批中层干部都不肯去巴结。
这是官场的大忌。在领导眼中,他不识事务;在中层干部心目中,他自视清高,目空一切。只有在普通职工眼里,他王阿四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的才华远远胜过单位里包括领导在内的任何人。
这是个几百号人的单位。当所有人与王阿四比,全都变得相形见绌时,嫉妒的烈火开始燃烧,王阿四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中层干部对他恶意中伤、抵毁,领导处处让他坐冷板凳,至于加薪、评职称、提拔更是轮不到他。
两年前,单位实行人事制度改革,中层干部竟聘上岗,组织部领导亲临单位督查,王阿四才在职工的良好评议中当上了副科小吏。从那时起,小吏有了头衔,人家开始喊他为王主任了,工资和奖金都比以前多了不少,王阿四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当“官”的好处。
他有了一个新想法:争取再上个台阶,弄个正科,至少是保住副科的乌纱帽。因为他在仕途的起步太晚了,如果按规定,像他这把年纪,原则上是不能再提升的。有了想法,就要有所行动。
王阿四却犯难了。他一无背景,二是见了领导缩手缩脚,几乎想不出任何对策。
02
如今,一把手突然想起他来了,要他打桥牌,直觉告诉他,一把手可能开始关注他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不想错过。
一把手是桥牌高手,业余最大爱好就是打桥牌,还兼着市桥协秘书长的职务。桥协会员共一百来人,大多由各处级单位的领导组成,其中还有好几名是市领导。桥协每星期三夜里组织一次活动,地点就放在王阿四单位活动室。
经常与一把手在一起,并有与市领导直接接触的机会,肯定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好处,王阿四心想。
然而,要命的是王阿四虽然爱好广泛,琴棋书画、吹拉弹唱都略知一二,有几个项目还高人几筹,却惟独对桥牌一窍不通。他不喜欢打桥牌,也从来没打过桥牌。
挂上电话后,王阿四的第一反应是时间十分紧迫,必须在两天半的时间里,除了上班,就是不分昼夜地突击学会打桥牌。他以为,桥牌使用的是扑克牌,打桥牌无非比打扑克稍难一些,凭他的聪明才智,这点时间可能够了。
想到此,他拿起话筒,给好朋友郧雷打了个电话:“下班后,立即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听到这等命令的口气,郧雷不敢怠懈,下班后忽匆匆赶来。
“什么事?”郧雷气喘吁吁地问。
“教我打桥牌,而且必须在两天内教会我。”王阿四说得很是干脆,并拿出两副扑克牌。
郧雷桥牌技术不错,据说以前还收过几个徒弟。他教王阿四时极仔细。他说:“我从桥牌的起源、沿革、种类讲起吧。”
“不,你就直接讲有关规定和输赢,”王阿四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郧雷耐心地讲解了无将与四门花色的大小顺序、定约、叫牌由低向高的进程、完成定约所需的赢墩数额、盘胜、累积成局、记分等基本规定。
他讲得唾沫四溅,王阿四听得满头雾水。“这样吧,你尽量少啰嗦,干脆直接教我打牌。边打边教,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事半功倍,这叫速成。”王阿四再次打断了郧雷的话。
“哈、哈、哈……”郧雷大笑起来。
“笑啥?”王阿四不解。
“你以为打桥牌这么简单,它是一种高级的智力游戏。要不,怎么会有全国性和世界性的比赛呢。你心再急也没用,我看还是先掌握一些相关的名词俗语,否则,我一切的讲解都没用。”于是,郧雷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无将、花色、竞叫、定约、墩、宕、单飞、续飞、进张、吊将、挤牌、满贯等的意义。
奇怪的是,这天王阿四越是心急,越是走神,对郧雷讲的内容总是似懂非懂。“算了算了,”他不耐烦地说,“我还是另请高明。”
03
请谁呢?请书本。
“对不起,你可以回家了。”王阿四对郧雷说,“我自己买书看。”
此时,已是夜里八九点钟,天正下着不大不小的雨,王阿四骑上摩托车呼啸而去。他没有雨披,只驶出几百米,全身就已湿透。
他来到全市最大的新华书店,书店已经关门。他赶到另一个书店,书店早已打烊。接着,他走了几家个体书店,都被告知没有桥牌的书。老板说,桥牌是高雅的游戏,打的人不多。前几年店里进过几本有关桥牌的书,因为没人要,就退回去了,以后再也没进过。
王阿四不死心,又冒雨冲进了夜幕中。正当他差不多将全城的几十家个体书店找遍,即将绝望时,终于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小书店里找到了一本,书名叫《桥牌入门诀窍》。这是本桥牌普及读物,完全适合“从零开始”的初学者。谢天谢地!王阿四大喜,连零钱都没找,就兴冲冲地骑上车哼着小调回家了。
到了家里,已近半夜。此时,王阿四才发觉自己全身湿透,晚饭还没吃。
毕竟是寒冬季节,他感到又冷又饿。
换过衣裤,一阵寒颤,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突然,他有一种眩晕的感觉。用手摸摸额角,滚烫,再一探脉搏,跳得很快,原来是发高烧了。
妻给王阿四喂了些药,并将他扶到床上,说:“睡吧,别弄坏了身子骨,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
“不,”王阿四斜靠在床头说,“时间不等人,让我再看一下书。”说着,眼里有些湿润,自言自语道:“做个小吏真难啊!”
他翻开《桥牌入门诀窍》,努力想看进去,但脑子一片空白,直至下半夜,高烧越发厉害。
星期二,他到医院挂吊针;星期三,他又到医院挂吊针。挂了两天,高烧仍然不退。
04
挂吊针时,他如饥似渴地看桥牌书。可收效甚微,仅懂了点皮毛,连桥牌的门槛都没有摸到。
眼看就要到星期三夜里了,王阿四惊恐万状。他知道,以自己这点皮毛知识,也敢斗胆与一把手坐在一起打桥牌,其后果简直无法设想。
权衡利弊,王阿四觉得应该给一把手打个电话。“十分抱歉,我在医院挂吊针,晚上怕是不能来打桥牌了,”他解释道。
一把手宽容地说了声没关系,也没问生了什么病、要不要紧,便把电话挂了。
可以再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学打桥牌了,王阿四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口气。
心放宽了,王阿四的病好得很快。隔天高烧退尽,精神如常,看书收效明显,很有长进。过了几日,他对桥牌无师自通,觉得虽不能与高手抗衡,但一般也能应付了。
第二个星期三夜里,他推掉了一个重要的约会,充满自信地按时来到单位活动室。十分不巧,一把手出差去了,他只得失望地回来。转个星期三夜,一把手临时参加一个会议,又不在。之后,连着几个星期三的晚上,一把手不知什么原因都没有在活动室打桥牌。
尽管有些沮丧,王阿四却没灰心,他利用这段时间发奋钻研桥牌技术,还托朋友在外地买来了许多桥牌书籍,什么无将定约的首攻、执张打法、吊将时机、行家计算、防范危险、高等技巧、皮特妙招、挤牌定式,从初级到中级再到高级等书一应俱全。这时,他的牌技已相当不错了。
05
如此这般地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星期三,机会终于来了。
某个晚上,王阿四万分歉意地与难得来看一次女婿的岳父岳母告了别,顶着南方少有的大雪,风风火火地赶到活动室,见日里万机的一把手坐在牌桌前。王阿四喜出望外,站在一把手身旁。令他稍感遗憾的是,此时的一把手已经在打牌了,对家是市领导。
一把手发觉了王阿四,但他只是略略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王阿四,就聚精会神地继续打他的牌,既没有跟他打个招呼,更没赐坐。之后,一个多钟头里,一把手都旁若无人。期间,他起身撒了一泡尿,王阿四还往他的杯里续了几次开水。
又将近一个钟头过去了,王阿四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理睬。他的脸有些发红,慢慢地,他变得六神无主。
“倒水。”忽然,一把手开了金口,面露不悦之色。
王阿四回过神来,发现一把手杯里的水早已干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严重失职,赶紧拎起热水瓶续水。但是,由于心里发慌,手有点抖,竟将开水倒出了杯外,把牌桌的一角弄湿了。
“你的眼睛长哪里去了?”一把手满脸愠色。
“算了,与这样的人不必计较。”一把手正要发作时,还是市领导大度说了句话。
王阿四脸上热辣辣的,无地自容。
06
回家的路上,他仰天长叹,怪自己自作多情,自讨没趣,自甘受辱。叹息之余,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满心头。
不久,单位里又开始新一轮的人事制度改革,王阿四的预感应验了,绝顶聪明、能干的他被摘去了副主任的乌纱帽。没有人告诉他其中的原因,更不给他一个说法。
从此,王阿四不再是一名小吏。他也不想东山再起,因为他清楚,自己实际上太不了解官场之道,终究与官场无缘,况且,已经丧失了资本,错过了仕途末班车。
明白了这一点,他好像大彻大悟,心态反而日趋平静。很快,他又如先前一般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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