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她偿还一生的泪珠,木石前盟,却未能敌过金圈玉坠的今缘。初至贾府,宝玉送其名曰“颦颦”,她便再未能挣脱眉尖微蹙,顾影自怜的凄凄宿命。
在“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时节遇见,又匆匆告别于缘清债尽的时间。一点灯火下的《题帕三绝》深藏着让她抛珠滚玉的情思,疏竹虚窗边一首《秋窗风雨夕》写尽了孤苦无依的凄凉。
埋香冢,泣残红,“红消香断有谁怜”?幼年时侯,母亡父丧,她只好登舟离乡,寄人篱下。她被命运送到牵缠一生的地方,任凭泪珠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她是旁人眼中的美人灯,华而不实,风吹即坏;也是别人口中的尖酸性子,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可偌大贾府,也未曾有她的容身之所,纵然有贾母亲挑软烟罗的宠爱,也有与姊妹结社吟诗的热闹,都不过刹那欢愉,在她伤春悲秋的一生中不过平添一抹浅浅的暖色,常伴她的却是午夜的耿耿秋灯和灯下沥沥的泪珠。
黛玉葬花,她悲的不是花落,而是自己的凄苦。寄身贾府,她将来也只能任由摆布。且看后来探春被南安太妃看中,随便安了一个女儿的头衔,便不得不远嫁他乡,再无归期。
薄命司记录在册的女子,谁人不是命运多舛,无可奈何而含恨辗转于这世间?
黛玉是潇湘竹下飘零的花魂,馥郁清幽,但将来又何去何从?哪里才是归所?倒不如随水流去,“一抔净土掩风流”。
她来时,姣花照水,冰清玉润;她吟诗,风流缱绻,一骑绝尘;她抚琴,清冷悲切,韵裂金石;她魂散时,心死泪绝,无从寻觅。春来花开,春去花败。一生也不过如此。没什么是永恒。韶华易逝,流光难寻。黛玉将她缠绵愁怨的心思都付与残花,贾宝玉说要将花瓣倒入水中,她却说这样会被途经的人家弄脏。她怜惜花,怜惜美,怜惜雅洁的品格。
前世阆苑仙葩,今生潇湘妃子,纵然成长在温柔富贵乡,钟鸣鼎食族,她终究不失孤傲的气节。她不屑这世上的不堪与污浊,繁文缛节也缚不住她倔强叛逆的本性,无法掩没她的超凡脱俗。她是有,“心较比干多一窍”的风流灵巧;有“孤标傲世偕谁隐”的超世绝伦,有“口角噙香对月吟”的咏絮才思。即使如此,最终也不过花落人亡,两不相知。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风花散尽,泪绝债清,魂归离恨天,飞鸟各投林。荣宁二府由鼎盛至衰败,爵禄世家一朝树倒猢狲散。试看后来,贵妃早薨,宁府被抄,家业凋敝,花柳繁华不再,何其潦倒!而不堪与肮脏却没有连累她的一尘不染,她终其一生都守住了本真。“不教污掉陷渠沟”,这是她的坚守。世间,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又有几何?
《红楼梦》是一曲家破人亡的挽乐,所幸她早早珠沉玉碎。死,于她亦是解脱。“颦卿绝粒”,实则是在最好的时候,“消了她的颜色,散了她的芬芳”,从今也就不必再哀怨,不必再彷徨。
正是那句诗了,“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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