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说自己对很多诗词和文章“一见钟情”,会不会被认作多情滥情啊?!哈哈,那今天只说一篇吧。
玩百度空间时,邂逅一位文友,名叫“佩鸣玉以比洁”。当时,眼前一亮,忍不住搜了一下。原来这句话出自《闲情赋》,而作者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陶渊明!
越读越高兴,越读越觉得自己懂陶渊明。
文章开头说明自己作文之由。张衡《定情赋》和蔡邕《静情赋》,都是开始时热烈谈情,最后曲终奏雅,希望大家克制一下,别失控了。说两文都是为了教育人们,防止人们为情所使,任性而为,后世有很多人学习他俩。自己虽然文采不如他们,但今天也要试下手。然后,文章对美人做了描绘: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褰朱帏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纤指之余好,攮皓袖之缤纷。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曲调将半,景落西轩。悲商叩林,白云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鸣弦。神仪妩媚,举止详妍。
大家自己体会,我不再解说了哈,精彩在下面:
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愆;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宁,魂须臾而九迁: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前两句是说,对方好像在奏曲暗示自己,希望能够促膝长谈。想直接去找她,可是没有媒人,有失礼节(还是不去了吧)。要是等人介绍,恐怕晚了,被别人捷足先登。于是,这家伙在心理开始幻想、开始纠结了:
“我希望成为她衣服的领子,便可感受她秀发的芳香了;(据说,女性的荷尔蒙多半由头发散出啊!)可惜到了晚上,她会解衣休息,不能再跟她厮守了,秋夜啊真是漫长难耐!我希望成为她的腰带,便能围住她曼妙的腰身;只是寒来暑往,她会随节令改换衣服腰带!我希望成为她头发的润发油,便能轻拂她乌黑的秀发于柔美的肩膀;可惜美人爱好沐浴,那么,我就得屡屡被热水冲洗、煎熬了。我希望成为她眉毛上的黛粉,随着她的瞻望而扬起;可惜脂粉未老,常因要画浓妆,而被毁掉了。我希望成为莞草编织的席子,她娇弱的身姿,得以安卧其上纳凉;可惜天冷了,她就换以兽皮坐垫,我得再等一年,才能被她想起、征用。我希望成为她绣鞋上的丝绸,随着她的三寸金莲周旋;可惜动静交替,待到休息时,她把我独自放于床前。我希望成为她的影子,追随在她身边;可惜大树多遮荫,我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或大或小、或有或无。我希望成为在夜间燃烧的灯烛,照耀她如花似玉的容颜于闺房;可惜日出天亮之时,红烛被灭,玉容难在亲近。我希望成为竹扇,她柔弱的手握紧我以扇风;可惜霜降之后,扇子被弃置一旁,只能远远地怀念她的香袖了。我希望成为制琴的桐木,她把我置于膝上弹奏;可惜乐极生悲,她把我推开,不再抚弦。”
上面的十种愿望,都是以与美人长相厮守为起点,然而,他痛苦地发现,无论怎样,跟美人不离不弃,皆不可能,全无希望。于是他不再那般执著,继而感叹世事人生了。文章末段,不太感兴趣,就不多说。
上述十愿,让人对陶渊明有了更深的了解。这类愿望,非情种不能想到啊?让人不禁感叹,陶渊明年轻时,绝对情种一枚,深情得要死。只是他悟性很高,很快便痛苦地发现,天很长地很久,而真正的长相厮守却永无不可能。于是,他看淡了看开了。
如果真的不再那样执着了,不再那样孜孜不倦了。可是,为何要把自己的这段心理历程写出呢?就像曹雪芹经历了那么多,好像看透了人生,看破了红尘,结果,又写了部《红楼梦》。可见,无论是曹雪芹,还是陶渊明,并未真正看破。
他们对生命对情爱有着刻骨铭心的体验,虽然觉得永恒是不可能的了,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一番,把自己的热情、曾经的希冀,追求后的失落,幻灭后的凄凉,或明或暗地呈现出来。读这类文字,仿佛通过文字中的人物,又过了一生。
邂逅这般文字,我们邂逅的不是由文字编织出的梦境,而是拥抱了另一个人生,遥远而真切,悲哀但深切。这些文字,一见钟情,让我们历尽尘世的悲欢,怎么会轻易忘却她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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