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的时候,山风冲进教室,令人倍感阴冷。走廊里却有明亮的日光,于是我就立在门口,一边“监视”学生,一边来个“日光浴”。阳光很有穿透力,片刻间,背上暖流涌动。
很多时候,监考就是一场无聊至极的“拘役”,但此刻还不是,因为校园鸟鸣处处,让我忽然起了兴致,想要逐一分辨。“唧唧唧……”“啹啹,啹啹……”“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叽里咯啦……”“静——静——”……这一阵鸟声大作,显然是因为阳光的缘故——“鸟雀呼晴”,阳光使得它们兴奋起来,肆意卖弄嗓子,彼此争鸣。鸟声激荡在教学楼形成的巨大天井中,有所延宕和增强,听着觉得就在耳边一样。
同场监考的张老师,走到门外拿水杯,我脱口说了一句,这些鸟叫得带劲。张老师说,“一中的鸟不怕人。”是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在校园里各处都能看到它们的踪影,走道、教室、办公室、大厅……那些属于人的地方,它们也经常出现。
去年一段时间,我用一款叫做“花伴侣”的软件,几乎把一中的各种花儿认了个遍,很有一点成就感。当我拍花儿的时候,便常常邂逅各种鸟儿,于是就想,要是有这么一款可以识别鸟类的软件,就可以认识这些有着优雅身形的小东西了。不过,后来一想,一般情况下,人们很少会遇到那么多的鸟儿需要辨认吧,再说,即使遇见了它们,你可能还没来得及举起相机,它们就就飞得远远的了——但在一中,这并不是难事。我印象中就拍到过花喜鹊、白鹭、斑鸠、乌鸦等好些种鸟儿。甚至有一次,我还轻易抓住了一只斑鸠:我当时从三圣湖边走上台阶,它就在我面前,走不快。我把它抓起来——暖暖的身子,察看了一下,看不出什么外伤,只好把它放回草丛里。
忽然觉得张老师这句话很有意味。一中的鸟儿竟然不怕人?鸟儿有不怕人的吗?鸟儿不怕的应该是一中的人吧?一中几乎只有两种人,教师和学生。或许,有人觉得这没什么稀奇的。但我依稀记得一位哲人说过一句话,“鸟与人的距离,就是文明的距离”。这令人想到胡适先生说的话,看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就看他们怎么对待孩子,怎样对待女人,怎样利用闲暇时间。我觉得加上这句,就更完美了,因为鸟雀毕竟还跟人不一样。
王维有一首诗《积雨辋川庄作》,其中有一句“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讲了一个关于海鸥与人的典故,典出《列子·黄帝篇》:海上有人与鸥鸟相亲近,互不猜疑。一天,父亲要他把海鸥捉回家来,他又到海滨时,海鸥便飞得远远的。可见,鸟类对人类的心理有一种本能的敏感,不因为过去的亲近而放松警惕。这么看来,一中的鸟不怕人,简直算得上一种人和自然极为美好的境界了。
我曾经注意过小区里(我居住的小区也是山脚下)的鸟雀和山上森林公园里的鸟雀,在有人的时候,它们全都呆在树上,呆在自己的领地里,树底下属于人类的地盘,它们不敢逾越一步。这是对边界的一种固守,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在一中的校园里,鸟儿们竟然扩大了它们的边界,和人类有了交叠。
你看,你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时候,一只鸟儿从窗户里呼啦一下冲进教室,短促的一个回旋后,停在了窗户上。于是,所有的眼睛都被它吸引过去了,你只好说,看来我讲得太动听了,把鸟儿都招了来;你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时候,鸟儿飞进来,竟然停在茶几对面的椅背上,一动也不动,与你四目相对;走廊扶手上,一只小雀儿自顾自地踱步,全然不管某一个“走神”的孩子那被它牵引的目光;两只白色的鹭鸟,在三圣湖上盘旋了几圈,终于落在了小水坝上,而你正在凝视着塘中的游鱼……
这样一种奇妙的关系,应该也是有形成过程的吧,或者,也是有原因的吧。我想,没有伤害,没有突然而至的恐惧,没有不确定的变化,没有难以忍受的嘈杂,大概就可以让它们自由快乐地生活了。还有一点,我不确定,人类对它们一种特别的情感,是不是也很重要。鸟鸣声的存在与否,多还是少,对一个空间来说,就是一种自然状况的提醒,一声清脆的鸟鸣,就足可以柔化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很多时候,我能从鸟鸣声里感受到一种特殊空间的存在。它们的叫声,打破的是一种无法察觉的死寂,而被感知到的却是一个“活化”的宁静氛围。这种宁静,是入于心的。所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不是一种物理空间意义上的寂静,而是鸟鸣声在人心中营造的一种主观感受,它是有丰富层次的心理空间。一个“更”字,恰恰是一个心灵被环境同化的过程。
鸟雀的鸣叫声里,有一种天然的娴静,一种从容,一种自由天性的尽情表达。这样的声音,可以很自然地引起我们的聆听和神往,在喧嚣的内心渐渐宁馨的时刻,我们对此充满了感激。
但我不确定,它们能不能感受到这份感激,需不需要这份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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