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钦明已经连续十五个小时,伏案在工作台前。他手拿着一只蝉蜕(知了羽化后的蜕壳),小心翼翼地将蝉蜕的头部、四肢拆解下来。“这只蝉蜕的前肢弯曲得厉害,适合做成坐姿。”
他从一堆玉兰花骨朵(辛夷)里,挑出一个大小合适的辛夷。把蝉蜕的头部粘在辛夷顶端,前肢粘在底部,后肢粘在中上位置。一只身长2厘米的毛猴,就诞生了。
70多年前,何钦明的姥爷,在大街上学会了制作毛猴。那之后,毛猴制作手艺,就在家族里流传下来。
新中国成立后,毛猴手艺在北京,曾一度面临失传。2014年,何钦明开了一间淘宝店,把毛猴搬到网上,让北京以外的人,也认识了毛猴。
面临失传的毛猴手艺
在北京城,究竟是谁最早把蝉蜕的四肢拆解开,和玉兰花的花骨朵辛夷,粘在一起,做成毛猴,已经不得而知。
“清末时期,老北京街上,一排排的手艺人里,就有不少是做毛猴的人。”他们把做好的毛猴串在竹签上,孩子们一手拿一根,玩耍嬉戏。
70多年前,何钦明的姥爷走在街上,看到马路边上有老手艺人在做毛猴。他顿时来了兴趣,跟老手艺人讨来了制作方法,回家后,做给孩子们玩。
后来,姥爷的毛猴制作方法,传到了何钦明母亲这里。她开始为毛猴造场景。
“单单一只毛猴串在竹签上,太单调。我们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老北京的传统婚礼,轿夫抬着大红的轿子,里面坐着新娘,吹拉弹唱,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于是,母亲开始赋予毛猴角色,她把毛猴想象成轿夫,做了一个迷你轿子,将毛猴的手粘在轿子把手上。旁边,还有毛猴拿着唢呐、锣鼓奏乐,一个送嫁的场景就出来了。
逢年过节,母亲做的毛猴,都成了家里拜访亲戚时,必带的礼物。小时候,何钦明经常在母亲身边“打下手”。有时候清洗蝉蜕、有时候分拣辛夷,有时还会上手粘毛猴。“那时候小,不乐意,总想着玩,但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做毛猴。”
但是,新中国成立后,毛猴一度面临失传的窘境。
“计划经济时代,所有人都忙着进工厂搞生产,吃大锅饭。做毛猴、捏面人,好像成了不务正业,这让原本就小众的毛猴,在街上几乎见不到了。”
直到上世纪80年代后,毛猴才逐渐回到老北京人的视线。“但是,几十年的隔断期,会做毛猴的人,已经找不出几个了。”
将毛猴搬上淘宝
何钦明的童年,是在老北京的胡同里度过的。
80年代,北京城的胡同数量多得吓人。“大胡同三千六,小胡同如牛毛。”
住在胡同里的日子,仿佛总是缓慢而充满了烟火气。何钦明的回忆中,后屋窗外,胡同深处,总会传来阵阵吆喝声,“磨剪刀、磨菜刀咯~”、“冰糖葫芦咯~”。
他总是等到放学时,所有同学都散了,跑到胡同里,买一串冰糖葫芦,迅速往嘴里塞。在进家门的前一秒,扔掉竹签,抹掉嘴角的糖渍,才放心地回家。
高中以后,何钦明住的胡同改造,全家搬进了居民楼里。他忙于学习,很少能再在胡同里玩耍,也听不到那些熟悉的吆喝声了。
1999年,何钦明大学毕业,他做过几年的程序员。但是,程序员工作的快节奏,高强度,让这个从小生活在胡同的小伙子,怎么也适应不了。最终他还是辞去了程序员的工作。
2003年,淘宝网成立,何钦明成了淘宝第一批卖家。后来的十年,他卖过自己做的编织手链、项链等首饰。也销售过服装,但都因为竞争激烈,没能坚持下来。
2014年的一天,何钦明回家,看到柜子上摆着的一排毛猴,他灵机一动,“为何不把毛猴搬到淘宝店里?”他立马到淘宝上搜索一番,发现并没有店铺在销售毛猴,他开始自己制作毛猴,上架到淘宝店。
他从北京的农村收购回一批蝉蜕,又从网上买回辛夷,开始制作毛猴场景。
一只毛猴成型,至少要一周时间。
刚买回来的蝉蜕,表面还有蝉体在地上钻来钻去残留的泥沙。何钦明要把它们浸泡3天,用筛子,把泥沙去除,晒干。
观察干净剔透的蝉蜕,会发现,每个蝉蜕的手、脚,都是不一样的。“有的四肢比较弯曲、有的相对较直。”
总之,世界上找不到相同姿态的两只蝉蜕。“也就是说,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只毛猴。”
四肢弯曲的毛猴,何钦明就把他们做成坐着的姿态,四肢较直的蝉蜕,就做成站立的。
“蝉蜕的头只有3—5毫米,而且薄脆,新手一不小心就弄断了。”何钦明从小做毛猴,“该用多大的力气,肌肉已经有了记忆。”也因此,如今的他,极少失误。
市井生活里的毛猴
在何钦明记忆里,老北京不仅仅是一条条胡同,一间间四合院。还有老房子屋顶升起的那一缕炊烟,放学后手上拿着的一串糖葫芦,以及后窗外面,磨刀匠人的吆喝。
关于这些场景,他决定通过毛猴,展示出来。
何钦明准备做一个,以垂花门为场景的毛猴作品。垂花门,是四合院中一种很讲究的门,内宅与外宅,就是用垂花门相隔。垂花门从外边看是一座华丽的小门,尺度近人,比例合谐,从内院看则是一座完整的类似亭榭的方形小屋。
因为毛猴的体积小,何钦明找不到合适尺寸的场景模型,所有的场景,他只能自己造。
何钦明买回石膏,自己雕刻出一个迷你垂花门形状,在做好的白色模型上,一笔笔地上色。最后,在垂花门的背后,设一个支点,安装在直径二十多厘米的玻璃罩里。
垂花门外,一个毛猴师傅正坐在板凳上磨刀,旁边有只小毛猴看着。在他们身旁,有两只毛猴在下象棋,一只手拿蒲扇的毛猴,和一只扛着冰糖葫芦的毛猴在认真观战。不远处,师傅在给一个围着围布的毛猴剃头,两人还不忘朝着棋盘看去。
这些丰富的场景,全都来源于何钦明记忆中的老北京。他店里,已经有不下百个毛猴场景,有时候是一个茶馆门口,坐着好几桌毛猴在喝茶;还有时,两只毛猴带着大红绣球,盖着红盖头,拜堂成亲;有时又是五颜六色的绸布店里,几只毛猴在忙着挑布料。
何钦明做过最难的毛猴场景,是四只毛猴围坐在桌子前,打麻将。
毛猴的身体只有2厘米,按照比例,麻将牌的大小,不能超过1毫米。“最难的地方在于,在这1毫米长的麻将牌上,我要清晰地刻下每一个牌的花色。一筒最好刻,但是,九筒、九条,全都要刻得清晰明朗。”
刚开始,何钦明失误了很多次,一不小心,多涂了点颜色,“就得重来。”反反复复,156张麻将,他陆续刻了一个多月。
最贵的毛猴
何钦明做过最贵的一套毛猴场景,卖了3000元。有一次,一个买家托他做一个有奔驰车的场景。“奔驰车必须是北京城里,最老的一款车型。”
花了一个多月,何钦明从二手市场找到了这款奔驰车模型。但模型的尺寸太大,毛猴太小。他计划让毛猴当司机的想法,只能作罢。
后来,他一口气做了30多个,不同姿态的毛猴,把它们固定在奔驰车的座椅上、轮胎上,奔驰车四周,还围着20多个毛猴。它们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奔驰车,仿佛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当年,第一辆奔驰车开进北京城时,市民的反应,大抵也是这样了。”
如今,来店里购买毛猴的买家,除了自己收藏,更多的人,是把毛猴当做礼物送给朋友。
前两年,一个买家在何钦明这里下单了两个毛猴场景。结果,因为运输问题,毛猴到手后被撞坏了。两天后,这位买家刚好到北京出差,他带着损坏的毛猴,到了何钦明的办公室。
看着满屋子的毛猴,买家当下决定,公司年会时,要做几百只,送给公司的合作伙伴,还有员工。这位买家,是华大基因的CEO尹烨。
每年,尹烨都会在何钦明这里订几百只毛猴。何钦明的毛猴,成了他招待重要客人时,必送的礼物。包括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作家刘慈欣、演员姚晨等。
现在,毛猴手艺,相比其他的老北京手艺,仍算小众。“有很多北京本地人,都不知道毛猴是什么。”
但好在,通过淘宝,何钦明让更多人了解了毛猴。
5年时间里,何钦明已经卖了将近1万个毛猴。2016年,猴年,是何钦明店铺销量最高的一年。“那年春节一到,每个月都有200多个人来下单。”
因为淘宝店,他的毛猴被天南海北的买家看到了。
他的买家里,不乏新疆、西藏、云南等偏远地区的人。有时候,他还会将毛猴寄到国外。每到年底,不少在美国、新西兰、澳大利亚、德国等国家居住的华人,都会到他店里下单,“大多是为了送给外国的朋友。”
何钦明念四年级的女儿,也学会了制作毛猴。“要让毛猴传承下去,得从年轻一代抓起。”为此,他每周都会在北京各所小学,给孩子们上手工艺课,学习制作毛猴。“希望女儿那一辈,能让毛猴手艺,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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