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江南小镇上,男的几乎都会抽烟。尽管那时也有纸烟,许多人不抽纸烟。镇上很多人抽水烟。抽水烟要水烟壶。水烟壶多是白铜做的,二、三寸长,不到一寸宽,七、八寸高。前面有小孔,装烟丝,后面有一个长管,长管和小孔的下面装着水。吸烟的人先点燃用一张黄棉纸卷起来的“媒头子”,再用“媒头子”点烟,这样可以省一根“洋火”。抽水烟是在长管口上轻轻吸着,烟通过水进入嘴里。据说烟经过水的过滤,会去掉一些不好的东西。我二爷爷有个白铜的水烟壶。有一次我偷偷的吸了一口,用力太猛,结果把下面的水吸进嘴里了,味道又苦又辣。镇上也有人抽旱烟。好的旱烟管是湘妃竹的,一头白铜烟斗,一头汉白玉烟嘴。这种旱烟管比较讲究,小镇上有,但不太多。农村的人经常用的旱烟管,大多是一根手指粗,一尺来长的细竹管。竹管两头都带着节,在一头的竹节上挖个小圆孔,在另一头的节上用烧红的铁丝穿通,中间系上一个装烟丝的小布袋。烟丝可以在镇上商店里买到,不是很贵,不过许多人都自己种烟叶,晒干后,再加工成烟丝。在农村,几乎家家自留地都种些烟叶。成熟后的烟叶要晒干,成金黄色,然后才能加工成烟丝。把烟叶加工成烟丝不是很容易,需要专门到刨烟行加工。
我有一位邻居大伯是专门加工烟叶的。用我们本地人的说法,叫做刨烟的。他的家就在万兴桥边上临河的二层楼。楼上住人,楼下就是加工作坊。每天早上,把排门板打开就开业了。屋里有一个火碳盆,还有旱烟管,顾客可以免费抽烟,尝尝烟丝的好坏。烟丝是用刨子刨下来的。先把十斤左右晒干的烟叶,成色,质量差不多的烟叶打开打散,撒上一些油沫子,这样烟丝抽起来更香。撒上油沫子的烟叶,经过整理后,制成约六寸宽的长方形烟叶块,夹在一个特制的刨烟架上(好像叫“马凳”,记不清了)。刨烟架是上下两根大约六尺长,六寸宽,四五寸厚的木头夹子。下面的那根木头前端有两条腿支撑在地上,后面则直接支在地上。上面的那根木头后端(靠地)和下面木头固定住,前端可以用绞棍控制,上下移动。把烟叶块放在前端,转动绞棍,把烟叶块紧紧地固定在夹子上。刨烟人的双脚站在木夹子的两边(马凳在裆下)两手握一个专用刨子,刨子有点像刨木头的刨子,不过短而宽,宽度和这木夹的宽度相同,前端有个铁挡板。从上往下,把烟刨下来。刨下来的烟丝就落在铁挡板上。刨子很重,刨烟的活也很累,邻居大伯和他的大儿子一起干。他老大大概比我大七八岁,正年轻力壮,是他父亲的好帮手。
加工烟叶的顾客都是农民,一般都只有一两斤烟叶,无法直接加工。实际上,他们是用烟叶来换烟丝。顾客来了,都是老大出来招呼。把烟叶称过重量以后,他就拿出一些烟丝来请顾客品尝,这里包括颜色,香味,最主要的还是直接到炭火盆上去抽几口。如果顾客满意,就成交了。如果顾客嫌这烟丝不如自己带来的烟叶,他就再拿出一些稍好一些的烟丝,继续品尝,直到满意成交。一般第一次拿出来的烟丝,要比烟叶的成色要稍差一些,再拿出来的和烟叶的成色差不多。这样顾客可以满意,大家都满意。这是老大告诉我的经验,我想也符合现代的商业心理。六十年代中,邻居大伯因病去世了,这样,全家的担子就落在老大身上了。幸好那时老二二十刚出头,可以帮老大一把。他们俩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都在读书,最小的不到十岁。他们兄弟俩刨烟,他们母亲主持家务。六九年我去内蒙时,老大已二十大几了,一直没有成家,我想和他的家庭情况有关。我们周围的邻居都觉得他们哥俩不容易。
七十年代我回浙江。他们的房子还在,但刨烟作坊已经停了。他们兄弟姐妹也都成人了。老大没有见到,听说已经结婚了。老二在另外一个小镇工作。再回去,当年门口的小河被填了,饱经沧桑的小石桥被拆了。新盖的羊毛衫厂,代替了原来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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