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八岁了,家里老人都常常议论我应该去“破学”的事情。依照家乡破“七”不破“八”的习俗,本来是不能在这年去“破学”的,不过我的公公(祖父,我的家乡不叫爷爷)曾几次念叨:“这孙儿看起来傻傻愣愣、笨头笨脑的模样,应该想办法送他去学校读书,看是否能学得乖点,不然一字不识,他将来怎么能在世间生活下去?今年必须送他去破学。”爸爸倒是觉得无所谓,妈妈就总是耿耿于怀。为此,虽然习俗不兴破“八”,但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好破“八”了。况且在这边不听老人的话将被看成不孝之子的。
隔壁有位本族的老太太,太公早年过世,她一人操持家庭事务,是一位很有见识的人。我妈妈素来都很敬重她,家里有什么事情总是愿和她谈谈,听一听她的意见。家里安排我去“破学”的事难免也和她讲了,望她给指出一些办法。
老太太笑眯眯地对我妈妈说:“孩子破学应该重视,这毕竟是孩子第一步走出家门去学堂学本领的重大问题,不讲究点怎么行呢?起码身上穿的衣服要新一些。你母亲在不久前送来给你孩子的那件衣服,虽然不是很新,我看也将就过得去。除了穿得整洁外,按照这个地方蒙学的老习俗,还得备一面镜子、一把梳子、一架小算盘、一支毛笔、一本要读的书。”
妈妈不明白要这些东西的用意是什么,便带着惊异的神情说:“我以为只要有个书包装书就行了,不知道还要这些东西。前几天我才把家里仅有的一截家机布缝了一个书包,只有一本《人之初》,那是公公(我的家乡有些父母习惯按照孩子的辈分称呼人)和人家借来的,放在书包里,怎么还要那么多东西?”
老太太还是笑眯眯地说:“我们都希望孩子学好本来并且一学就会,那必须肚里明亮,只有镜子才能照得出来,所以要镜子(注:过去人们认为读书是用肚子和心记住所学的东西,“心知肚明”这个词足以说明这种认识的方法,肚子不亮,一团漆黑,当然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人在世间碰到的事情很多,有的事情甚至乱七八糟,就像女人的乱发一样。梳子能把女人长长的乱发梳理清楚,这是借用这个梳子来梳理人世间的繁琐,才能把事情梳出头绪来。那架算盘就是希望孩子学会计算,人生一世不会打算怎么行呢?至于那毛笔和书我就不用说了吧,要这些东西的涵义就是这个地方孩子蒙学的习俗。你也很贤惠,我不用多说你应该就明白了。”
妈妈听了老太太的话后轻声地说:“老太太明白的道理当然多,希望以后多给我指教。”过了一会,老太太说道:“小算盘、小镜子我这里收得有,那是我大孩子去破学的时候用过的,现在我还收在箱子里,我可以借给你的孩子用一用。”说完转身进房里把东西取出来。妈妈接了东西,千恩万谢地欲转身出门,老太太又笑着对妈妈说:“哎,我还要给你讲一点要小心的东西,你的孩子准备哪天去破学呢?”
“准备后天去。”妈妈轻声地说:“孩子的爸爸问了老师,老师交代后天开学。老师也很讲究,说后天是好日子。”
老太太说:“啊!好了,当老师的他也得希望学生学得好,将来长大了才能出人头地。因此开学都要选好日子。不过我还得叮嘱你一句,送孩子去破学的那天,一定要去得早,最好天蒙蒙亮就出发。新的一天有新的一条路。孩子必须先走,别让其他人踩他的新路。如果孩子的爸爸送他去的话,也只是跟在他后面陪伴他,不能走在孩子的前面。因为当天的新路要由孩子来走。另外,还要小心的是在破学的路上,千万别碰上待孕的妇人。因为女人是阴人,男人是阳人,何况孕妇更是阴人中的弱人。出门做事碰到这样的女人是不吉利的,何况乎是去破学呢?这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命运当然就更要小心了,出门去办理重要的事情,如果在途中碰见这种妇人立马转回家不去了或者改时候再去。这事我想你也会知道的。”
破学的那天,天还没有亮妈妈就叫我起来了。她把我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就是洗脸她都一次又一次的帮我擦来擦去,只怕不干净。我的衣服妈妈拉了一遍又一遍,要我转身去转身来的处处端详,好像总是觉得放心不下的样子。我的书包里所装的东西妈妈一而再、再而三的清理。东西都准备放心了,于是不时一次又一次地打开大门看看天色。爸爸去若无其事地靠在板壁边抽着烟。
天蒙蒙亮,妈妈轻声说:“见路了。”
我急忙背上书包,爸爸陪着我走出家门。一路上都是我在前面走,爸爸在后面跟着,不时提醒我:“要看好路,千万别跌倒。”
老师知道报名的学生去得早,早就点着油灯在办公室里看书等候了。
我一进学校看见了老师,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起来,急忙说:“老师,我来报名读书。”这是在家里老人就教我要说的。
“今天你是最早来报名的学生了,以后读书也要早来。”老师继续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学生了,不是平常的小孩子啦,读书要认真,将来长大了才会有出息。”
我应了一声:“哦!”接着羞羞答答地想老师鞠了一个躬。
蒙学的习俗,凝聚了前辈人对后辈人的无限寄托,展现了老人对孩子无限的殷切期望。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