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能雄/文
在今天,颜真卿、赵孟頫的只字片纸,都是不可估量的艺术品。如果哪个博物馆收藏有一幅颜真卿的纸本真迹,这绝对可以成为镇馆之宝。我们有时会想,古代这些艺术家,生活一定过得很滋润,大笔一挥,就财源滚滚。我们很难想象颜真卿、赵孟頫这样字字如金的书家,也有生活困窘的时候,会亲笔写一张纸条向朋友借米借钱。
有一年旱灾严重,农田歉收,百姓生活苦不堪言。颜真卿是朝中重臣,但他两袖清风,只领固定的俸禄度日。他有着非凡的艺术才华,却不善于营谋,没有生财之道,更没有“灰色收入”。碰到这样的灾年,粮食欠缺,物价上涨,颜真卿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举家食粥数月,如今米缸又见底了。
说起这事也挺囧的,颜真卿是个有骨气的文人 ,平时不会去管这些油盐酱醋茶的琐事。现在家里揭不开锅了,妻子每日在他耳边唠叨,让他想办法借些米回来。颜真卿经不住妻子的一再催促,提笔写了一张纸条给同事:
“拙于生事,举家食粥,来已数月。今又罄竭,只益忧煎,辄恃深情。故令投告,惠及少米,实济艰勤。仍恕干烦也。”
颜真卿在纸条提到了自己家里的难处,烦忧缠身。他和这个同事私交甚密,没有拘束,才敢开口向他借钱。他说 “惠及少米,实济艰勤”,希望朋友能借些粮食给他,度过眼下的生活难关。颜真卿觉得这点小事都麻烦朋友,挺难为情的,他不忘在信中加了一句“仍恕干烦也”,望朋友能体谅!我们从颜真卿的楷书中看到他正气凛然的一面,在这幅行书手札里看到了他性格上可爱的一面。
我们看《乞米帖》,没有因为颜真卿低头乞米而感到可笑,反而觉得愈加可敬。颜真卿身居高位,清正廉明,家无余财,他坚守正道,不以贫苦为耻。我们在欣赏他精妙书法的同时,也被他高尚的人格魅力所感染,学其书法,更应学其为人。
与颜真卿同列于“四大楷书家”的赵孟頫,也写过《乞米帖》,不过赵孟頫此举不是为自己乞米,而是为好友牟应龙借钱。赵孟頫和牟应龙年轻时就是好朋友,一起吟诗作画,谈经论道,是“吴兴八俊”中的人物。赵孟頫和牟应龙的父亲牟巘是忘年交,牟巘是宋末元初杰出的文章大家,赵孟頫的很多楷书名碑都是由牟巘撰文的,如《湖州妙严寺碑记》、《玄妙观重修三门记》等。
南宋灭亡后,元朝吏部尚书留梦炎举荐牟应龙入朝为官,牟应龙心怀故国,托病不出,与父亲牟巘闭门著书。文人都天生傲气,不喜耕作,又不愿做生意,不做官就没有稳定收入,牟应龙生活困顿,家计日艰。赵孟頫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他早年也有过一段贫困的隐居生活,他比谁都清楚牟应龙的苦处。赵孟頫为官清廉,家境也不富裕,自己一个人难以救济牟应龙,他就帮忙写了一张向大家告贷求助的帖子:
“友人牟成甫之贫,香严所谓锥也无者,丰年犹啼饥,况此荒歉,将何以望其腹而赡其老稚?渊明乞食,鲁公乞米,赖多古贤,可为口实。仁人义士,有能指鲁肃之囷,而实莱芜之甑者乎?”
赵孟頫说,牟应龙家里即便在丰收之年,也能听到孩子饥饿的啼哭之声,现在年成不好,他的家境更加艰难。赵孟頫把牟应龙比作前贤,陶渊明、颜真卿这样的贤士,都有乞米的时候,乞食借贷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赵孟頫借用了“鲁肃指囷”的典故,希望有仁人义士能够慷慨解囊,帮助牟应龙一家。赵孟頫的人缘极佳,他这个义举,定是一呼百应,很多好友都伸出了援手。
颜真卿的《乞米帖》,让我们看到了他的高风亮节的品质;赵孟頫的《乞米帖》,让我们看到了他乐于助人的一面。他们的法帖,给我们提供了写字的典范,他们的品质为我们树立了做人的懿范。古代书法家,都有自己的人生情操,不会像现在有些书法家,利字当先,给自己的作品明码标价。书法是高雅的爱好,古代文人很少把这个当作营生的技艺。
当初,颜真卿和赵孟頫随意写一张借米、借钱的纸条,绝不会想到这张纸条会传之后世,成为学书者心摹手追的法帖。这张纸条又岂是几斗米、几两银子可以衡量的?从这来看,颜真卿、赵孟頫虽然有求于人,但收到这张借条的人才真正赚了一笔,赚取了一件上佳的艺术珍品,也赚取了美好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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