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二】集 差点杀人
女儿的出世,给复生带来了快乐,也增加了开支。本来就经济拮据,现在更是举步维艰。
牧凤生产的第二天,一夜未眠的复生嘱咐母亲照料妻女,又请幺叔去岳母家报信,自己急急赶往离家二十里地的一个小镇,希望把自行车配件卖一部分,换了现钱来作为妻坐月的开支用度。
直到下午,复生才揣着几百元钱,飞以似的赶回家。九月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或者从那里得到消息,随后就相跟着撵到家里来要账。复生想这是妻坐月要用的一点点钱,千万不能挪作他用!想想昨晚的险境,复生捏着钱,赶紧关门躲在窗子下面的沙发上,一声不吭。
九月看见复生回家,但无论如何敲门,屋里都无人应答,便站在门外破口大骂。气急败坏的九月边骂边用脚踹门,想使复生露面。复生宁死也不开门,这一出去,妻坐月子的钱就有可能没了着落。
复生咬着牙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听九月在门外如狼似虎地打砸木门,想刚生了女儿的妻肯定也是听见了九月的骂声,但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还账,只有忍心吞声。
想到妻的难受,复生忍不住泪流满面,泪水把沙发湿了一大片。刚生完孩子的妻,就睡在里间的床上,可能也在偷偷地哭。复生有好几次都想一跃而出,和九月拼个你死我活,或者给九月下跪,求他再宽限自己一些日子,等妻坐完月子再说,但复生晓得,自己肯定打不过腰肥体壮的九月,再怎么求情,九月也不可能在这次给自己开恩,
九月终于骂累了,又狠狠踢了几脚门,在一个小时后悻悻地走了!
复生走进卧室,默默看着牧凤抱着静静地伏在怀里的女儿,闭着眼睛假装睡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其实妻的肩膀一直在不停地抖动,复生心如刀绞,捂着像被利刃刺中的鼻子,悄悄地退出屋去。
这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复生没有一点喜得千金的兴奋,内心充满了对九月的仇恨。但再恨九月,自己也要活着!如果和九月发生了什么事情,牧凤和女儿又怎么办?
牧凤终于平静了下来,咳了几声嗽,怕复生出了什么事,母亲又刚好出门,到水塘里去给娃洗尿布了,便喊着复生的名字,复生答应着进到屋里。牧凤看了两眼复生,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尽量平静地说:“你都回来了?去给我煮点饭吧。”
过了两天,牧凤奶水不来了。
知道九月上门讨债的母亲唉声叹气:“才生了娃儿,就怄气……你赶紧去买猪脚回来,炖了催奶。”
复生去乡场买了猪脚回来,
正在厨房砍猪脚,九月突然堵在复生家厨房门口,指着复生的鼻子,逼复生还钱。
复生转眼看身材魁梧的九月得意洋洋地斜倚在门框上,脸上全是不屑的讥笑,马上慌了神,低声下气地解释:“大爷,你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段时间?牧凤在坐月子……”
九月恶狠狠地叫骂:“你他/妈的吃猪脚杆都有钱,还老子就没有钱了?把你娃儿擒到你就像磕头下跪,没逮到你你就当缩头乌龟!”
复生怕九月没有听见他说牧凤生娃的事,用油腻腻的手去裤兜里掏出烟来,努力笑着:“大爷,我婆娘生了娃儿……”
“嘿,你婆娘生娃儿关老子锤子事!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我真的没钱……”复生见九月根本不接他的烟,口气很强硬,又怕在隔壁的牧凤听见,哭丧着脸说。
九月像个企鹅一样,在复生家的灶房里大模大样地渡了几步,把快要燃尽的烟头往复生的面颊一弹,气冲斗牛地叫嚣:“你没钱?你没钱你娶得起婆娘?你没钱,你生得起娃儿?你没钱,你顿顿吃猪脚杆?”
“我、我是今天才买的猪脚杆……”复生像做贼一样,嗫嚅着说。就是平日,复生也哪里说得过油嘴滑舌的九月?脸上的汗水开始像溪流一样流下来。
“你争(欠)老子的钱有几年了?还没娶婆娘就争起的嘛?!现在婆娘都生娃儿了,你都赖着不给!你他玛的不要脸!”九月吃定复生了:“今天你不给,老子不得要你屁/狗/日的烧火做饭!”
九月说完就走到灶台边,抓起锅盖就狠狠地扔在地上,锅盖“哐当哐当”响着,歪歪扭扭在地上打着转,不甘心一样,在地上挣扎了几圈,最后颓然地倒在地上。
复生怕九月去摔他的锅,更怕屋里的牧凤听见声响,退回案板处,抓起猪脚杆砍起来,边砍边说:“大爷,我真的没有钱还你!我、我今天要给我老婆炖、炖猪脚杆,吃、吃,我、我娃儿没奶吃了……”
“你娃儿会演戏!”听复生结结巴巴的声音里忽然有了哭声,眼泪在复生的眼框里像涨水一样滚动,复生拿着菜刀用力地砍着猪脚,弄出很大的声响,九月觉得复生是在向他示威,“你个小兔崽子,看老子今天浪凯收拾你!”
九月昂首挺胸地跨过去,伸手去抓复生砍断的猪脚杆,口中骂道:“你逑日的,没钱还要吃猪脚杆?把猪脚杆喂了猪,猪长快点!老子给你说,你猪圈里的猪长肥了给老子抵帐!”说罢九月把捧在手里的猪脚杆摔进猪食桶里。
复生好像听见牧凤的哭声,又好像看见生下来才两天的女儿饿得“哇哇”大叫,看九月狰狞的面孔,仿佛是要吃人的魔鬼。灶房隔墙猪圈里的两头猪,早晚也会被九月牵走。牧凤挺着大肚子都去割猪草,无论下雨天晴,一直精心伺候着这两只猪。牧凤说过:“我妈帮我们还了结婚时的家俱钱,我们把猪养肥了卖钱还他们吧!”
可是,九月就要让他们的梦想成空,而且,九月还会继续作贱自己,甚至,九月毫不顾忌刚生下来两天的那个小生命……
“你不要太过份了!”复生提着菜刀,一步步逼过来。
“哈哈哈!你娃敢杀了我?”九月何时怕过复生?无论身材力气,还是说话做事,不要说一个复生,就是十个复生,也奈何不了我九月!
“老子今天送你上西天!”所有的怨怒恨痛,猛地冲上脑门,复生圆睁着眼睛,心里想:我也给不了我妻女幸福,甚至连基本的温饱都不能保障,这九月和我同居一处,今日不杀了他,往后还有罪受!
复生提着菜刀就冲向九月,一切万念俱灰,今天一定要杀了这个卑鄙的王八蛋!
九月见复生满脸泪水,眼睛变得血红,眼珠已经暴突出来,真有要杀他的决心,一下子勃然变色,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淫威,夺门而出,像千军万马追过来了,一路屁滚尿流,向堰塘边上落荒而逃。
复生丝毫没有虚张声势,杀死九月的决心已定,边擦眼睛边猛追,心中想的是手起刀落的酣畅淋漓。
九月看复生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一声不吭,只顾埋头猛撵,那手中的菜刀随时都有可能飞过来,万一正好命中自己,说不定就会脑袋搬家!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的九月,恨不得多长一双腿出来,抱着头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啦!救命啦!”那肝胆俱裂的声音,甚是恐怖地传到在燕子山上空。
跑过老屋,跑出院子,跑到堰塘边上,已经被追出一二里地的九月,被追得走投无路的九月正要跳进满是深水的堰塘,复生忽然被人拦腰抱住。
“你娃也是走南闯北走州过县的生意人,这点道理都不懂?'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复生这才看见抱住自己的人是九月的爹,想挣脱了继续“追/杀”九月,但九月的爹忽然说:“三娃,你的手出血了,快点去包扎一下,起了破伤风,你婆娘娃儿要遭孽!”
“哇——”
复生被九月的爹这句话击中了心脏,腿像被人抽了筋一样,扔了菜刀,一下子跪在地上,抱住头号啕大哭起来。
被赶来的母亲连拖带抱回家的复生,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腕被刀划伤,血流如注。
后来,复生的左手腕留下了一道伤痕,但当时的复生一点也不觉得疼痛,真的一点不痛,再痛也没有心疼!心在流血,比手腕流的血更多,只是心流的血,只有自己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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