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八】集
忐忑不安的新年
日子是犬牙交错着前行的,时悲时喜。欢乐总是短暂的,长久的是痛苦。漫长的痛苦才越发让我们珍惜并不断追求幸福,回味快乐。
牛年的春节,复生是在一种沉郁苦涩中度过的。
回家见到快满四岁的女儿,复生百感交集。这几年在外面混,钱是没挣到好多,在外人的心目中却是了不起的。所有人都知道复生在外面包工,而且这个包工的地方是上海。能在上海包工,肯定会挣很多钱,也肯定是很有本事。父母更不必说了,扬眉吐气喜笑颜开,走路都比以前精神多了。过去那些苦难,像被卸下来的粪肥,已经浇灌出了丰硕的庄稼。龚家的儿子个个都有能耐,人人都成器成材。
老大在晋县不说只手遮天,但那电视、报纸上响当当的市长名声,岂是一般人可以得到的?老二天生在夏天里回来一次,越发的英武,几年时间,军衔一级一级地往上升,现在已经是副营级干部。新生顺理成章地考取了医科大学,主家更是欢天喜地,那主老头子经常来到龚家,和龚老太爷如兄弟一般,顺带着帮忙把龚家的大小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老三复生老四再生,在上海看起来也风风光光。
让龚家欣喜的,还不止这些。
再生的老婆赵小香,一年前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两个男孩方头大眼,煞是逗人喜爱。萌生的老婆杨梅红看赵小香生了两个男孩,也憋足了劲要生二胎。萌生知道计/划/生/育/政/策搞得紧,劝说杨梅红不要以/身/试/法:“时代不同了,生儿生女都一样。我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带头违背国/家/政/策,这样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杨梅红做惯了官/太/太,平日里盛气凌人惯了,在家里对萌生一点也不再像外面那样给足面子,你是市长不假,但市长也是人,还是我老公,老公就要听老婆的话。杨梅红也不管萌生是否愿意,只说:“你只管下种,其他的事你啥也不要管。”有持无恐的样子,像是天塌下来自己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撑起来。
也不知萌生是默许还是真不知情,等杨梅红的肚子凸起来,说是要到外地去生产,才如梦初醒。
龚杨两家当然希望萌生能生个儿子,而且还要萌生也不因此受到影响。对杨梅红偷偷躲到其他地方生了娃,再回来说是某地捡的弃婴之类的妙计,赞同有加,时时配合。
如果杨梅红再生一个男娃,龚家就有了三个孙子,这还不说老二天生还没结婚,如果老二将来再生个儿子,龚家的香火也算旺盛了。
复生知道这些情况,也说不出好坏,自己现在哪有心思考虑再生个儿子?心里实在担心上海的事情。
上海的工人基本全部解散,工程也基本完工,明泉工地四号楼验收完毕,算是优质工程。新的工程还没有敲定。虽然回家过年不是丢盔弃甲“逃”回家来的,至少也很狼狈地“溜走”,来找自己讨要工钱的工人太多了!天津的、上海南国花园的、明泉工地的工人,不管是不是该找复生,都来找复生要钱。有些工人找到老表,老表轻轻松松地说:“有了钱自然给你们发工资啊,这不,明泉的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复生没有老表的口才,也实在恐惧,无可奈何而且忧心忡忡。在上海东躲西藏,无助而且悲凉。如果这时再生能出面和老表把明泉工地的账目理清,让老表把工程款拿出来发放给工人们,又或者再生去上海,把天津工人的账目理出来,给工人结算清楚账目,钱由复生答应着付,工人们也是信任复生的。工人给你干了活你不付钱真的不应该啊,只要能够保证付给工人工资,上海的情势还是可以逆转过来的。至少,如果能够顺利地把上海闸北的工程接下来,眼前一切困难就可以迎刃而解,这个工程足足可以挣几百万啊!
复生回家找到狗娃,希望他还是能一如既往地跟着去上海帮忙。狗娃不仅能说会道,还有一身蛮力,而且也算天不怕地不怕,遇到敢在工地上动手动脚的硬茬,也会如保镖一样保护复生。但狗娃摇摇头:“复生,我和你没得说。我虽然也曾经是不落教的二流子,但我还是分得清五阴六阳。只不过你四弟,年轻气盛,家里负担也重……有些人,不一定要和你同甘,有些人,却会和你共苦。人生路漫长,和你同行,只是一程,你好之为之吧!”
再生其实有些内疚,在外面为了网罗关系,用钱有时大方过份,把握不住节奏的时候更多。家里有三口人要吃要喝,时不时也要拿钱回来。工地上的收入又不是无极限,还要给工人发放借支和生活费,本就不多的盈利哪经得起这样折腾?看来三哥在工地上确实受苦了。过完年回上海,一定和三哥齐心协力,争取在上海整出个名堂来。
度日如年的复生,希望春节快点过完,好重振旗鼓和兄弟们一起“杀”回上海。
正月初四,复生一家人正在老屋里和父母摆龙门阵,再过几天,大家就要重新启程,回到不知未来的上海,也不敢给父母透露太多外面不好的消息。这时,二姨父带着表哥表姐来了。
二姨父是老表的父亲,也是复生母亲的二姐夫。他们一家看复生和再生在家里过年,马上沉下脸来,一副兴师问罪的阵仗。平日里极温和的二姨父质问道:“你们兄弟俩欢欢喜喜回家过年,把我儿子抵在上海,让工人去找他要工资,成何居心?我儿好心在上海给你们找了工程干,你们为啥把钱拐跑了?你们倒安安逸逸高高兴兴,我儿子却在上海被工人扭到受尽委屈。这个春节他过得一点也不痛快!”
面对平日里还算理性斯文的二姨父气势汹汹的质问,复生艰难地把上海的情况大慨给他们讲了,但是知道实情的大表哥一口咬定:“工程款不是你们兄弟拿跑了,那到哪里去了?”
复生只得反复给他们讲:“工程款一直是表弟在结算,平时我是拿不到钱的……”
“我儿是大学生,他的素质总比你们这些农民高噻!你们怎么能这样昧良心呀!”哪知复生话还没说完,二姨父就强硬地打断:“不管哪凯(怎么)说,你们现在在家里舒舒服服,我儿在上海怄怄气气!”
“但我真没拿钱啊……”本就腼腆内向的复生,在父母面前接受二姨父的质问,急火攻心木讷无言。
如果不是看在母亲的份上,复生直想跳起来骂:“你这大学生简直就是畜牲!”但面对二姨父一家人气势汹汹的质问和斥骂,又看到老实的母亲真以为读书不多的儿子们,在外给她奉若神明的胞姐及大学生外甥带去了天大的麻烦,流着泪恳求自己的二姐夫原谅,复生看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气得更加说不出话来。
母亲是善良的,哭着哭着去给二姨父和表哥表姐做了饭,但二姨父他们羞辱似的,碗筷都不摸,母亲知道这是客人对主家极大的不满。看二姨父他们不但没有吃她做的饭,还骂骂咧咧拂袖而去时,顾不得过新年的忌讳,悲伤得号啕大哭起来。
在金钱面前,人性的劣根性就这样毫不遮掩地暴露出来。
萌生很快得知家里发生的一切,赶回来问清了事情原委,当即责骂再生:“你在外这样瞎胡乱搞,你想过由此带来的后果没有?无论如何,二姨孃和母亲还是一母同胞,如果因为你们的事让母亲怄气,你们就是不孝!”
“钱大部份是老表拿走了的……”复生申辩,再把工地上的运作讲了一遍。
萌生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才缓缓地说:“我们这个家庭出生的孩子,本来在情商上就落后于人,你们在上海的合作,事先又没有约定,分不清权利责任,无论亏本赚钱,都是后患无穷。”
“以前在新民的教训,你们不但不反省,现在还在变本加厉。”大哥不无担心地说:“这样下去,就是再大的工程,你们也会搞垮。特别是你再生,几碗红苕坨子吃饱了,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外面世界的繁华,也是要有雄厚的实力支撑,不是你胡作非为乱整就可以得到的!
“你们现在还不具备承包工程的条件,自身素质也不能承担重大责任。此番上海作为,没有精诚团结,还是散沙一盘,并且各自为政,所以落得这样下场……”
再生早就不满意大哥讽刺式的说教,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复生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大哥,我们也要做出一番事业来,机会是难得,但失去了或者没利用好,也是我们经验不足。相信我们,会站起来的!”
萌生看了看再生,又看了看复生,沉重地说:“其实作为你们的大哥,这些年没有给过你们任何帮助,我也愧疚得很。但大哥也有大哥的难处,大哥的责任重大……”
“大哥是要为晋县几百万老百姓操心的,我们算个啥?”再生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毫不犹疑地指着萌生:“大哥是市长,是龚家的脸面。大哥只会来教训我们,说我们狗屁不是!龚市长,你问问自己,除了给我们上纲上线,除了教训我们,你说说,你给我们兄弟、你给父母,做了些什么事情?!”
“啪!”
再生脸上猛地挨了一巴掌,父亲怒不可竭地站起来,嘶声力竭地咆哮道:“你个狗日的龚四儿,他到底还是你大哥!你他玛地你也去当个市长看看!”
“我当锤子的市长!我只晓得人离开钱就寸步难行,我只晓得三天不吃饱饭肚子就饿得七拱八翘!”再生也不管父亲的叫骂、大哥痛苦的眼神,扔下瞠目结舌的三哥复生和痛哭流涕的母亲,大踏步回自己屋里去了。
复生艰难地捱过一个忐忑不安的春节,拖着牧凤,无助地再次回到上海,面对如狼似虎的工人们,作好了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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