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魂 第一七七集 晴天霹雳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你生活在一艘豪华的游轮上,上面什么都有,有一辈子喝不完的美酒,吃不完的山珍海味,还有许多跟你一样幸运登上游轮的人。而我抓着一块浮木努力漂浮,海浪一波一波拍打过来,怎么躲也躲不掉,随时都有被淹死的危险,还要时时担惊受怕有没有鲨鱼经过。可是你还问我:“为什么不抽空看看海上美丽的风景?”
这一生,太多人都是在负重前行。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别人经历了什么。
年关来了,复生和牧凤辛苦了一年,终于有了一笔不多也不少的积蓄,牧凤对复生说:“我们欠的银行贷款天天都有利息,要不我们回家把银行贷款还了,明年再来摆一年摊,挣了钱就去开店。”
复生心中有鬼,也不想让牧凤知道自己早把银行贷款还了,更不想让牧凤知道自己还偷偷欠着几家厂家的钱款,就对牧凤说:“现在银行的贷款别人去找人都贷不出来,我们用这个钱先做生意,等赚钱了再去还也不迟。”
“但银行贷款有利息,只怕有一天儿子比老子还大。”牧凤不无担心地说。
“不会的吧?我们回去过年的时候,我去银行里问问。”复生看牧凤一本正劲,心里不安起来,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对牧凤有过任何欺骗。
回到家里,复生到老屋去看父母。
老屋同样破旧,因为现在只有父母两个人住,不再有从前显得热闹的拥挤,冷清之中老屋更加苍老。房顶上多了一些厚的塑料薄膜,间或压在瓦下,复生知道那是代替破裂的老瓦遮雨而加上去的。顺着老屋旧檐拖盖下来的那间用来做灶房的房子被拆除,以前围成一圈的院子,也被拆得只剩老屋和老屋旁边那户人家,老屋更加孤独。灶房改建在老屋左面被拆除了的房子的空地上,但同样依倚着老屋的旧墙,就像离不开母亲的孩子,不是拉着母亲的左手,就是拉着母亲的右手。
从敞开的老屋后门里,传出来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大哥和母亲。
大哥回来过年了?复生抬头看了一眼大哥的楼房,门开着,但没动静。
“妈,我回来了!”复生右手牵着女儿的手,左手提着给父母买的衣服鞋子。
“哦,老三呐?你哥也回来了。”母亲应声似的,但声音里明显中气不足。母亲又病了?
果然,刚踏进有些黑漆的门,复生就看见躺在床上的母亲,大哥正把一根毛巾拧干了水,再折成长条状敷在母亲额头上。
“你们回来了。”大哥直起身来,魁梧的身躯就占了半个屋子的空间。
复生有些意外,大哥不像以前那样穿得正儿八经,一件好像是以前父亲穿过的棉袄,随随便便穿在身上。屋里没有其他人,大嫂杨梅红也不在。
“大哥好久回来的?”复生算是和大哥打了招呼,不等大哥回答,就急切地问:“妈,你又不好了?害的啥子病?”
“没有不好。”母亲声音里带着哭腔,被毛巾覆盖住的额头下面,那双慈祥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有些晶莹的亮光,在黑暗的屋子里像萤火虫。母亲厚厚的嘴唇像干裂的两块馒头,嘴角微微蠕动,有些变样的声音又传过来:“你们吃饭了没有?坐。等下我起来给你们做饭。”
“你不要动,我们晓得。”复生见大哥再也不说话,就拉过女儿青,说:“青,喊婆。”
青可能还不适应屋里暗淡的光线,努力睁大眼睛,在散发出谷草霉味的木床上用眼睛搜寻祖母,好久才发现变了颜色的被子下面的人,便脆脆地叫了声:“婆婆,我们回来了。”
“要得,坐哈。”母亲伸出手来,抚摸靠在床边的青的头,“又长高了这么多!”
复生忽然发现,母亲的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来的针孔,心里一惊,在乡下,只有很严重的病才会去请了医生来家里输液。
“妈,你浪凯(怎么)了啊?”复生扑过去,抓住还露在外面的母亲的手。
母亲不再吭声,那像萤火虫一样的亮光,终于掉落下来,眼皮使劲地眨,想要拦阻还源源不断地滚落出来的泪珠,却是徒劳。
一旁的大哥萌生也没有言语,眼角却有泪珠在滚动。
复生看大哥一脸悲切,马上意识到家里出了什么大事,是不是父亲……
“浪凯了?还不是你狗日的几个不成器!”父亲的声音突然就在仓屋里响起来,复生有些莫名其妙,看母亲伸手抹泪,大哥转过头去一声不吭。
牧凤一直站在复生旁边,看女儿青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走过去扶住青的肩,对隔了一堵竹篱泥巴墙的父亲说:“爹,有事你就不能好生(好好)说么?都是见子见孙的人了,还那么大的脾气!你看妈都躺在床上……”
“我好生说?他狗日的把官都整脱了……”父亲戴着一顶边沿脱落已经变了色的草帽,赤铜色的脸膛上颧骨高耸,血红的眼睛像要吃人一样,伸出皴裂的手,那粗壮的食指就像一杆枪,肆无忌惮地指向萌生,毫不把这个三十多岁的市长放在眼里。
什么?大哥不再当市长了?
是犯错误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大哥毫无表情,母亲只顾流泪,父亲像往年一样,咆哮如雷。
牧凤放下东西,拉着青到隔壁的灶房去烧火煮饭,父亲叫骂几句,又扛起锄头下地干活去了。再怎么说,父亲也是父亲,虽然脾气暴躁得近乎不可理喻,任何事情都只看重眼前利益,但作为儿子,复生不敢也不愿去反驳父亲。
父亲身上的缺点,甚至人格缺陷,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习以为常的复生兄弟,不知是应该感到悲哀,还是要有其他方面的感受?
一个人最大的恶意,就是把自己的理解强加于别人,把所有的结果理所当然用自己的过程来解释,并一直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默默地陪母亲坐了一会儿,萌生站起身来,对复生说:“老三,你陪着妈,我上去了。”萌生的房子修建在以前的养兔养兔场,要比老屋高一截,“回去”就说是“上去”。
“要得,等哈下来吃饭,牧凤在煮。”母亲看着萌生有些沉重的背影,心疼地说。
“好。”萌生也没回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复生心里好生奇怪:大哥怎么和以前判若两人?这哪像从前当市长时的模样?简直连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人都不如!
母亲看萌生的背影消失在老屋门外,猛然剧烈地低泣起来。
复生有些手忙脚乱,虽然知道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但不知道事情原委,也不想然母亲过于伤心,就伸出手轻轻拍打母亲的宽厚的背部,焦急地说:“妈,妈,您就不要太伤心了,有我们兄弟呢!要不我喊二哥回来一趟?”
“你不晓得,就是因为你二哥,你大哥才回来的……”母亲拉着复生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个让复生感到是晴天霹雳的消息。
那是杨梅红悄悄躲到外地生二胎回来之后,看杨梅红独自一人空手而归,萌生奇怪地问:“你不是出去生娃了吗?娃呢?”
“我把娃抱回来,你还当得成官?”杨梅红理直气壮。
“但你既然生了,就应该把娃抱回来。”萌生有些恼怒。
杨梅红白了萌生一眼,不屑地说:“官重要还是娃重要?再说,抱回来再生三胎,不是处罚更重?”
萌生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五年的老婆,不但明白了二胎是个女儿,而且这个女人还想生三胎。但是,如果三胎还是个女儿,岂不是要生四胎、五胎?目/无/法/纪/严/重/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不说,还想逃避惩罚不丢官位,用“贪得无厌”、“厚颜无耻”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自己作为国/家/工作人员,还是一市之长,哪能与这等女人同流合污错上加错?
“我现在正告你,第一,把超生的女儿给我抱回来;第二,打消再生的念头,不能以身试法!”萌生严肃地指着杨梅红说。
“你夹起卵子睡,不要来烦我!”杨梅红虽然比萌生个头矮,但还是毫不示弱地一巴掌打掉萌生指着自己的手:“你以为我想吃苦受罪?给你龚家传宗接代还把我当成坏人?”
两口子你来我往说了几句,萌生再也不吭声,杨梅红也知道要想让萌生屈服于她很难,但这不生个儿子,在世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母以子贵”,万一将来儿子比老子更有出息,自己不说像皇帝娘娘一样有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至少也有机会因为有个有出息的儿子更加扬眉吐气。有些女人特有的虚荣,让杨梅红对萌生不想配合她继续生育这件事情上恨得咬牙切齿。
男人内心都有一个要生个儿子传承香火的想法,只不过像龚萌生这样有身份的人,目前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官位,等到一天位高势稳,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子嗣兴旺的事情。真到了那时,自己有可能就人老珠黄甚至失去了生育能力。而成功的男人,就是老得躺在床上,也找得到女人为他心甘情愿生儿子。自己现在无论如何,都要为萌生生个儿子,男人永远都是嘴硬说狠话,心乱钻篱笆。
但要是让萌生知道二女儿的事,那可真是大事不妙,特别是那个女人现在貌美如花不说,还事业有成,要命的是,还单身!现在自己要想办法尽快了断与她的一切联系,以防万一。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该来的迟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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