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亚奇结了婚
此后,他再也没有下过棋
1:
我的好朋友亚奇,是个鬼才。鬼才和天才不同,在日常的生活中他基本就是个智障,去超市忘找钱,过马路被摩托车撞,和女生约会能把人家闷哭。但当他专注自己喜爱的事情上时,总觉得有点帅。
那件事叫下棋,事实上现在的年轻人没几个爱下象棋了,他也是出于历史原因才痴迷的。小时候他父母都在外地打工,爷爷就成天带着他,他爷爷是个棋痴,爱在路边摊和别人切磋,下起棋来就不管旁边的孙子了,好几次他差点被人贩子抱走,他爷爷还大喊着将军。为了自身安全着想,他只能蹲在棋局的旁边,慢慢迷上了这种和智商有关的游戏。
第一次体现天赋是在一个下午,那时他才十一岁,一个高手把他爷爷毙的满地找牙,老人家气的差点中风。下最后一局的时候败局已定,那个高手笑着说:不好意思,大爷我又赢了。
爷爷叹了一口气,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养猪。
蹲在一旁的亚奇用带着稚气的童音说了句:这局还有救啊。
高手笑着说:小孩子看得懂吗?回去写家庭作业吧。
亚奇坐在高手的对面,挪了一步子,然后说:还将不死呢。
高手来了兴趣,又重新坐下来继续走,旁边围了很多人,大家都爱看热闹,一个成年人和小孩子下棋挺有噱头的。谁也没能想到,这个小孩子思维敏捷布局严谨,居然慢慢地把棋盘活了,高手的脸上全是冷汗,到最后亚奇車炮抽杀的时候,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轰动,好多人都在喊牛逼。高手的脸上挂不住,重新摆子说:再来再来。
亚奇说:不来了,回家吃饭去了。
他爷爷笑的合不拢嘴:对对对,回家给你做红烧肉。
高手说:那明天再下,我早点过来等你。
第二天围观的人更多,高手做足了准备,带了副漂亮的象棋,摆在路边亭子的桌子上,亚奇看那阵势有点怕,抓着爷爷的袖子不松手。爷爷拍拍他脑袋,说:没事,下个棋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打仗?
亚奇童言无忌的说:我怕他输了要打人。
旁边的人一阵哄笑,高手脸都憋红了:臭小子,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输,快开始。
2:
很多时候,天赋是超越努力的存在。那个高手的棋龄比亚奇的年纪还大,却在那天感受到了囚禁一万年的愤怒,连下八局连输八局,亚奇擅长解局反打,前期不显山露水,却在对手疏忽的时候猛下杀招,棋风极为老辣。输最后一局的时候高手脸色苍白,感慨出了两个词:天才,怪物。
亚奇一战成名,附近的人都知道有一个象棋神童,甚至有很多象棋爱好者远道而来专门和他对弈。那时候路边摊有赌钱的习惯,钱不多但算个彩头,一局五块十块的,亚奇一年靠赢棋能赚上千块。亚奇也不是没有输过,但从没输过一个人两次,那些自认为有两把刷子的大人都在被打败后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小孩子好像就是为下棋而生的。
亚奇下棋的样子也很怪,蹲在凳子上目光严肃,思考的时候会抓自己的头发,赢棋的时候会长吁一口气。下棋时他对每个对手都很尊重,但如果对方的棋艺太臭了,他就笑笑不再开始了,这时候旁边的人就起哄:起开吧,你还没入门呢。
我只和亚奇下过一次,当时他让了我一个車一个马,还是在半个小时内把我杀得只剩下一个将在原地打转,这是象棋中最大的羞辱,俗称“孤将军推磨”,我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不下了,太伤自尊了……
亚奇冲着我笑:我这里有几本棋谱,要不要借你看看?
说完翻箱倒柜拿出一些快掉页的旧书,什么 《三才图会》、 《反梅花》、《梦入神机》之类的,听起来像他妈高深的武功秘籍,翻开后连符号都看不懂,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他爷爷买的棋谱,却被他偷偷地看光了。那里面一个残局,弄懂就得花一星期,但他就是喜欢这些东西,晚上吃完饭就在桌子上摆来摆去,有时候连觉都可以不睡。
慢慢地到了十六岁,市里举办了象棋大赛,亚奇兴致冲冲的想去报名,却被人家拦在了门外,一个胖保安问:你有身份证吗,去去去一边玩去。
亚奇说:我下棋很厉害的,让我报名吧。
胖保安拿出警棍:老子打人还很厉害呢,快点走。
亚奇闷闷不乐的回去了,三天后比赛结束,亚奇看到了那个冠军,亚奇指着那个人笑着说:他和我下过,一次都没赢过我。
我安慰他:算了算了,过两年再来吧。
他摇摇头:不来了,这种比赛没什么意思。
3:
在平常的生活里,亚奇是个非常普通的人,成绩中等偏下,长得也普普通通,性格比较内敛,不招女孩子喜欢。那时候我们爱踢球打游戏,他总是拿着棋谱一看一下午,有才能的人都是孤独的,尤其是这种才能不被人认可时。
女孩子提起他就会撇嘴:现在谁还下棋啊,都玩劲舞团了。
老师们谈起他就摇头:不务正业,靠下象棋能考大学吗?
但只有我知道,当他坐在棋盘前时,浑身都散发着光芒,让那些人全部发出惊叹。
梵高不画画的时候,是个神经质,顾城不写诗的时候,是个偏执狂,他们都是上天眷顾却可悲的人。
慢慢的,亚奇习惯了沉默,哪怕在下棋的时候也是安静的挪动棋子,赢棋后机械的重新摆棋。那一年爷爷去世了,父母要带他去广州生活,他固执的留了下来,住在那个老房子里自己做饭洗衣服,休息的时候就坐在那个亭子里,等待着别人和他对弈。
终于有一天,一个姑娘打破了他的生活。那个姑娘是从北京过来的,带着一个厚厚的眼镜笑起来有酒窝,也是个爱下棋的人。在那个亭子雷厉风行地打败了一批人,笑嘻嘻的说:你们这儿的人下棋不行呀。
那群棋友被激怒了,说:我们的高手还没来呢,我去叫你等着。
姑娘说:好呀,快去叫。
就这样,亚奇被拉到了亭子里,姑娘有点不屑:小孩子呀,估计还在读高中吧。
旁边人大声嚷嚷:等下你就知道厉害了。
但是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第一局亚奇就输了,而且输的很快,亚奇不动声色,开始下第二局。第二局双方都展现了极高的水准,战局瞬息万变,精妙的棋技让旁边人都看呆了,姑娘收拾了脸上的笑容,每一步棋都要想很久,亚奇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第一次觉得对手可以揣摩到自己的心思,他很享受这次比赛。第二局亚奇以微弱的优势赢下来,正摆子时姑娘却不下了,她问:你是武汉市的象棋运动员吗?
亚奇瞪大眼睛:那是什么东西?
姑娘再次露出酒窝,递给他一张卡片:你很有天赋,但缺乏系统的训练和专业性的指导,有机会来北京找我吧。
姑娘走的时候和他握握手,笑的很俏皮。那时天已黑了,大家都没看到名片上的东西,只有亚奇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他刚刚打败的是北京最好的女子棋手之一。
4:
此后的生活波澜不惊,亚奇高考成绩不理想,读了个二本。大学只是高中生活的重复,不恋爱不上网不认真学习,成天痴迷于自己的爱好中。他会做各种兼职攒钱,然后每年暑假都去一次北京,在钱花光的时候才回来,想遇见的人却一直没找到。时间慢慢的流逝,那个姑娘比她大十岁,想必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但亚奇还是想找到他,完成那次未分胜负的比赛。
十年后,亚奇终于找到了答案,在北京某片安静的墓地中,再次见到了那姑娘的脸。她还是笑得很可爱,听说是出车祸走的,怪不得一直没联系到。
亚奇把背包里的棋谱都烧在了墓前,在晚风中说了很多话,述说着这些年的孤独和心意,到最后竟然泣不成声。
第二年,亚奇结了婚,此后,他再也没有下过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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