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佩佩的16岁看起来和青春期的孩子没什么不同,她正和好朋友阿Jo计划着一场日本旅行,在学校天台上畅想着下雪天泡温泉的惬意。但她其实有不能说的秘密。虽然在香港上学,她却和单亲母亲住在深圳,需要每天往返香港深圳两地。特殊的经历给她带去了赚钱机会,为了凑足出国旅行的钱,她加入了走私手机的“水客”团体,成了水客“大姐大”最信任的人。佩佩的16岁,掺入了危险和刺激的快感。
佩佩是电影《过春天》里的主角,这部电影作为导演白雪的处女作,受到了各大电影节青睐。它在2018年拿下了平遥国际电影节的最佳影片和最佳女主角奖项,是多伦多电影节的开幕影片,还入围了柏林电影节新生代单元。在豆瓣上,这部电影的评分达到8分。《过春天》的片名其实是水客行话,意思是“顺利过了海关”,白雪说,“这部电影其实是在讲尴尬的人。佩佩就是这样,在深圳有家没朋友,在香港有校园生活却没有家。”佩佩得独自面对家庭的破碎和两地文化的割裂。
电影导演、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导师田壮壮是《过春天》的监制,他最初就被《过春天》的剧本吸引,“我觉得这个题材很少见,没有电影写过深港两地年轻人的成长。我们不知道改革开放后的深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他们是如何成长的。”他说。田壮壮对白雪最终的作品挺满意,“《过春天》里的这群人是生动可信的,尤其是对女主角佩佩的处理娓娓道来,佩佩的爆发、隐忍都完成的恰到好处,人物很稳。”
白雪说自己写剧本时一直在听电子音乐,“电子音乐特别符合我对佩佩的想象。她的人生大部分状态都是在奔跑,我觉得她内心的那股劲儿很勇敢,这种感受一直在我的心里涌动。”丰满的女性角色在荧幕上是稀缺的,2019年春节档最吸引眼球的三部电影(《流浪地球》《疯狂的外星人》《飞驰人生》)里几乎没有女主角。而作为女性导演,白雪对经典电影中的女性形象如数家珍,比如许鞍华导演的《女人,四十》,张艾嘉导演的《少女小渔》,讲述女性拳击手的日本电影《百元之恋》。
《过春天》导演白雪
白雪创作《过春天》的灵感来自于4年前的一个13岁女孩跨境上学的故事,她觉得跨境学童的群体非常特殊,过了这个时代就不再存在了。其实80后的白雪也在深圳长大,她6岁就离开了西北老家,随父母去深圳生活,因而她始终保持着对深圳的关注。她眼中的深圳是个独特的地方,90年代初,自己住的地方附近还有水牛和水稻,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小渔村迅速变成了大都市。而翻天覆地的社会巨变下,人心也会随之变化,在她看来,深圳发生的情感故事和别的地方也不同,“去深圳的人都是抛弃了家乡,大家都是奔着虚无的理想或者更好的机会去的,很多人内心都是孤寂的。”白雪回忆起不少身边人的大起大落,一度腰缠万贵,又因为股票或者房地产投资的失败突然消失。
跨境学童也是深圳独有的一群人,但在白雪看来,虽然大众对他们理解不多,这个议题却有一定的广度。白雪曾拿着剧本给一个上海作家看,朋友读完后想起自己从苏北到上海念书被人排挤的经历,“身份认同的问题是可以有广泛共鸣的。”白雪说。不仅如此,为了和更广泛的观众交流,白雪加入了走私手机的“走水”动作线,犯罪元素能让故事更刺激,时刻调动观众的好奇心。
为让电影里的人物真实可信,白雪在创作剧本的2年间往返深圳、香港数次,写了一份两万字的采访笔记。她主要接触了三部分人,其中最重要的是跨境学童群体,另一部分是走私水客们,她甚至假称自己想入行,潜伏进了水客仓库。除此以外,她还认识了不少海关缉私局的朋友,了解他们遇到走私的行为会怎么处理。在采访过程中,她对“真实”有了新的看法,“每个人眼里都有真实,但你会发现同一件事情从不同角度了解后获得的信息完全不同,它们也都是真实发生的。所以我觉得电影不能追求真实,而是应该去追求真实感。”
在接触的跨境学童里,白雪印象最深的是遇到了一个每天穿着脏兮兮白衬衣的小男孩,“他脖子上总挂着学校名牌,每天邋里邋遢的混迹于跨境学童的队伍中,迟到,不做功课。他的爸爸是香港人,几乎不回家,他的妈妈每日不知所踪,就丢给孩子一些钱,什么都不管。这个七八岁的孩子几乎是独自生活,行为和心理渐渐扭曲。” 佩佩的形象逐渐清晰,白雪抓住了这群跨境学童的共同状态,当被问到觉得自己是哪里人的时候,他们的眼神都有些躲闪,并且每个孩子的家庭都有秘密,有些秘密甚至深到当事人自己都不想触碰。但白雪发现这群不知所措的孩子又有很强的生命力,“他们还是会在夹缝中找到舒适的位置,在香港有阿Jo这样的好朋友,可以在天台上喝饮料唱歌。”
剧本完成后,白雪入选了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主办的新导演“青葱计划”,这不只给她提供了创投资源,还给她提供了业内经验,“我有一天上午见宁浩,下午见管虎,就是讨论这个本子。”让她印象最深的是导演宁浩,宁浩对人物挖掘的深度很苛刻,不仅如此,当时还在忙《疯狂外星人》的宁浩非常疲惫,这让白雪看到了导演们真实的工作状态。田壮壮作为影片监制,更多是在大方向上和白雪探讨电影该拍什么,“他觉得电影该拍的是情绪和气氛。在具体拍摄时,他更多是让我做判断,他觉得让我成为有独立担当的导演更重要。”白雪说。
继2017年女性导演文晏执导电影《嘉年华》后,白雪凭借《过春天》成为另一位崭露头角的女性导演。《过春天》甚至和《嘉年华》产生了奇妙的呼应关系,都是少女在成长过程中面对敏感的社会问题,《过春天》中,佩佩面对的是水客走私犯罪,而《嘉年华》则是面对的更残酷的性侵。在田壮壮看来,相比男性导演,女性导演的优势在于她们观察人物更细腻,能把男性不能理解的女性内心层次表达出来。《过春天》中一场感情戏为人称道,佩佩和男性朋友阿豪在逼仄的空间里给对方绑上手机,青春的荷尔蒙喷薄而出,这是少女心事的萌动,但又拍的非常克制。而作为女性导演,自身的经历也能帮助她们更好的刻画女性。从电影学院毕业后,白雪成为了一位全职妈妈,这让她更好的理解佩佩和单亲母亲之间的关系,她们既相互排斥,又渴望相互认同。
在田壮壮看来,随着技术门槛降低,拍电影不像以前那么艰苦,女性做导演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大。据他观察,在电影学院这群新导演中,女性导演的比例占到三分之一,未来将有可能看到更多元化的女性角色。白雪认为女性角色的可拓展空间在于女性群体内部的变化,社会的价值观取向越来越广,不只有职场女性,还有回归家庭的高知识分子女性,这些人群都值得被关注。不过田壮壮也强调,“即便有新的女性电影和形象出现,更重要的是它的影响力有多大,持续性有多久。中国长期以来是一个男性社会,女性电影被广泛的市场接受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撰文:王忆万 编辑:李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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