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题材中篇小说连载
《蒜苗子》(一)
终于,农历九月初一,蒜苗子凶猛地站在了保长家大门前。像干涸了很久的水沟涨满了水,流到路面,要冲豁了路面。蒜苗子脉络里澎湃着愤怒,感觉自己又像一个充满气的袋子要飞翔要膨胀!蒜苗子扬起胳膊砸木板大门,手被撞疼,便去抓了附近地上的一块石头,踏踏地砸门。扬胳膊的时候,一缕阳光从东边的天上射到了蒜苗子的脸上,像穿透了屋里的柴烟,蒜苗子一下子看到了自己屋顶上的窟窿,落下碎瓦屋草和土沫子还有几个赤裸裸的小麻雀。尤其是一条不长的扁尾黑蛇,被摔得有些僵硬,慢慢苏醒了,慢慢爬动,嗅嗅小麻雀,然后钻进了墙缝里。这是老辈人传说的屋龙,一个人家的神灵。这不是惊吓了自家的神灵了吗?!这不是要让这个家毁灭吗?!就像自己的心被戳了一个大窟窿。一株这就要干瘪的蒜苗子忽然喝饱了水,挺拔了腰杆,迎风摇头。
保长老婆开了门,喊道:你凶什么?!
你男人呢?!蒜苗子喊着,一个劲地往门里冲,被保长的老婆往外赶着。出来,俺一刀剁了他!喊着就从裤兜里抽出一把菜刀,新的,亮着白光,刺得保长老婆眨巴着眼睛,低了头,不敢看。
怎么你了,你疯到俺们这门前?!
俺忍了很久了!你男人昨夜里揭了俺的屋顶!蒜苗子不说被看了光腚子,喊道:差点弄死俺的屋龙,要灭了俺的家!
有几个人围上来,一听,就惊讶地说:屋龙是神灵,很难见到的,要是死了,人家就会倒霉的!可是不能动屋龙!
这是往火炉子里泼洋油(煤油),蒜苗子忽地烧旺了火,一蹦多高!
保长老婆不敢动蒜苗子,拿着担水的钩担,挡住蒜苗子。钩担两头悬垂的铁钩瓜子哗哗地响,愤怒得狠。蒜苗子豁出去了,举着菜刀往里冲。保长老婆怕蒜苗子已经怀孕,一旦打流了,那可是大灾祸!其实,结婚几个月来,蒜苗子还是腹内空空。已经进到了院子里,保长真没见面。倒是猪圈门被拱开,一条大肥狗一样的黑猪冲出来,围着院子里的男女哼哼着跑了几圈,跑出了院门。保长老婆哀吼一声“俺的猪”,攥着钩担追出去。蒜苗子没见到保长,便提了菜刀,出了保长家。
保长真没在家,俺今早晨看见他往县城去了,背着个褡袋,抽着个旱烟袋,想着事呢!但高兴,笑摸样的!身边的一个女人说。蒜苗子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哼哼的。身后的男女走散,像一把羊粪蛋子撒开,有的说:蒜苗子这娘们原来很厉害,敢来砍保长!
蒜苗子走过了一个岭,进了五户人家中的的铁匠家,把菜刀还给人家,说:没用,崭新,俺不用支钱了!下回再买你的东西,你不会吃亏的!
下回买什么?
还没想好,家里缺什么再买吧!
蒜苗子离去,走得很有劲。铁匠汉子盯着蒜苗子的背影,对老婆说:你看看人家这娘们,有劲,横气!
俺看像要疯,怪吓人的!
喜鹊在路边的白杨树上叫,蒜苗子看见树林里有十多只喜鹊,像是喜鹊聚会,在商量着什么,很热闹。想起刚才保长家门前的场面,也是聚了十多个男女,但没有一个为保长家说话的,是在看热闹,盼着蒜苗子发起凶火。要是把保长老婆揍一顿,兴许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这样一想,蒜苗子腰杆忽然很硬,以为自己这次上门发泼是正确的,就是他保长回来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保长耍流氓,理亏,要是上门找,自己无非要耍铡刀,退了就罢了,不退真砍他的腿!铡刀很宽很长,很重,不好拿,要不这次上门就提上了,就不用赊把菜刀了。众喜鹊去追一只喜鹊,像是驱逐,叫个不停;那只被追的喜鹊很快逃去了。剩下的在树顶飞动,停留,还有两只飞到地面散步,叫个不停,像是在炫耀取得的胜利。蒜苗子忽然想起听说后山村有个娘们被保长欺负过,就是没被保长解了裤腰带,吓得不敢到这个村里来了。要是和那个娘们说说,攥起手来,把保长的老婆摁在坡里揍一顿,保长就算是吃个哑巴亏!蒜苗子眼睛里放出毒光,很亮,但想到人家不可能承认那丑事,或许没有勇气胆量挺直腰,眼光又暗下来。唉,人还不一定能赶上一群喜鹊团结!好像是猪叫,再一听,是喜鹊叫,又像是猪叫。蒜苗子不走了,一听,远处传来猪的哼哼,是从保长家跑出来的那头猪。一定逮住它,把它赶远处,能卖就卖,低价就卖,不能让它再回保长家!
这头猪本来就不是保长家的。一天早晨起了个大早,蒜苗子提着尿罐出了院门,把尿倒到院子边的菜地里。路过一堆麦秸,看见麦秸在动,像有坡兔子(野兔子)在里面拱动。蒜苗子放下尿罐回去叫祥子来逮坡兔子(野兔子),看见地里的菜被吃了不少,心里很生气,一定要逮住它剥了皮!但一头大肥狗一样的黑猪哼哼着窜出来,跑到菜地里乱拱,还尿了一泡尿,拉了一泡屎。蒜苗子愤怒地喊着,摸石头打着,那头黑猪就跑到远处去,下了一道坡,不见了。但当天下午,它又来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到附近村里问,都说不是自家的。下午又出现时,蒜苗子说:咱的菜被它拱没了,不能便宜了它,拾掇好猪栏,圈起来咱喂着!两个人很快就把猪栏收拾好,月亮已经升上东山顶,好像给他们点了一盏大头灯。两个人拿着棍子和绳子向麦秸堆靠拢,瘦黑猪窜出来跑,祥子很凶猛,迎头扑上去摁住了猪头,把猪掀翻在地上,叫着:你快绑了它!
瘦黑猪的腿猛烈地乱踢腾,蒜苗子麻利绑了猪后腿,被一泡猪尿泚了一身,脸上落满了尿点,有几滴落在嘴唇上,热乎乎的。蒜苗子要干哕,但没哕出来,硬憋回去了。俩人把瘦黑猪弄到猪栏里,瘦黑猪多次要跳栏逃出,大叫不已,都被一顿猛揍,慢慢老实下来。蒜苗子烀好了猪食,喂得勤快,瘦黑猪终于温顺了。但是,一个月后,保长一个下午站在了院门前,喊道:在家没有啊,人家来要猪了!一个矮个男人,从保长身后走到前头来,说:俺是五十里外的柳树庄的,俺扒问到了,俺的黑猪在你家,俺来牵!
蒜苗子只好看着人家把猪牵走。
保长侧回头,说:是菜就往自己篮子里剜,真丢人!
矮个男人转回身来,说:俺这头猪野,四处跑,在家没呆几天,到过年时俺就杀了它,到时俺给你送几斤猪肉,谢谢你们这些天的照顾!
家里没了猪叫声,静得像一汪水淹得蒜苗子几乎窒息,站在院门外看得那些人不见了背影,眼泪滚出来,一拍大腿,蒜苗子哭起来,喊道:可惜了俺这么多猪食啊。。。。。。
几天后去担水,一个老婆小声说给蒜苗子:保长家里拦了一头黑猪,就是你拦的那头!蒜苗子急火了,去问,保长老婆一笑,说:人家嫌远弄不回去,就卖给俺了,真是个坑头鬼,光吃粮食不长肉,俺真是喂够了!要不卖给你?!
蒜苗子气得回家的路上几乎摔倒,保长的老婆没一句真话,简直是抢了那头黑猪!在院子里开始骂:黑猪啊,把那个娘们的裤裆咬碎!
祥子阻止道:人家是保长,你找死啊!
这口气就窝住了。
没想到今天这头黑猪跟着自己走了许多的路,蒜苗子一看见黑猪就在一棵杨树后,笑了,喊道:唠唠唠唠唠。。。。。。过来,俺喂你,跟俺走。。。。。。唠唠唠唠唠。。。。。。这样叫着往前走,黑猪果然跟着往前走。
蒜苗子不是走的回家路,家在正北,走的路是向正东,要翻过两道小山梁,去一个树林茂密的村子,是蒜苗子的姥娘家,叫通判村,到舅舅家要些黄草,扛回家来翻苫被保长扒坏的屋顶。
舅舅刚出院门口,站在台阶上,看见蒜苗子从村口走来,一头不大的黑猪,像一只大黑狗。蒜苗子和舅舅说了来意,舅舅说家里的黄草不多了,他到别人家收收就够了。
那得给人家点东西还?俺来的急慌,没带东西。蒜苗子有些脸红地说。
舅舅怀疑的眼神盯着蒜苗子,又看身后不远处拱土的黑猪。蒜苗子回头看看黑猪,唤了一声,黑猪不拱了,抬头望蒜苗子,蒜苗子一招手,瘦黑猪跑过来。
舅,这是俺曾经拾到家里的,后来又被别人弄跑了,不知道是哪家的,现在跟着俺来了,撵也撵不走!蒜苗子笑笑说。
是你的你丢不了,不是你的你也搂不住,俺看这家伙就是你的,你看看它听你话的样子,就是你的!给你个绳,俺帮你把它拴住!
舅舅很快拿来绳子,往黑猪身前赶,瘦黑猪警觉地撤退。蒜苗子希望瘦黑猪跑得远远的,可瘦黑猪跑不远就停下来,像等着蒜苗子。想起保长的可恶,蒜苗子决心留下这头瘦黑猪,拿了绳子向瘦黑猪走去。瘦黑猪站着不走,安静地被蒜苗子拴了腿。蒜苗子感觉是给自己的孩子穿衣服一样自如,但一想起没怀孕,就像一片乌云飞过心田,更加仇恨保长。新婚之夜,几乎月落西山了,闹洞房的人才走光,祥子才猛豹一样把蒜苗子摁倒在床上。
(文稿/吕义国 责编/齐鲁文学编辑)
作者简介
吕蒙,本名吕义国,男,山东省蒙阴县人,山东作家协会会员。处女作发于《北京文学》;获得过首届老舍散文奖,山东省委宣传部和山东省作家协会征文小说三等奖,首届公鼐文学奖一等奖;在《人民文学》(副刊)《时代文学》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出版长篇小说《神武皇帝高欢传奇》和《吃天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