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每一个真正钟情文字的人,内心深处都是忧伤的。文字替他打开了第三只眼,使他比一般人更容易看到真善美下的假恶丑,更看得清世间冷暖,人情凉薄。好在文字又是他的另一颗太阳,让他心地里总是盛开着鲜花,可以微笑着咀嚼苦难,温厚地面对凉薄。因而也就更懂得珍惜眼前,在乎当下。即使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场“目送”,最后都“不必追”。《目送》的云淡风轻下,年轻人会看到淡淡的忧伤,过来人品咂出的却是无奈后的淡然。
《目送》的所有文章里,没有出现心疼或者痛苦这样的字眼,龙应台只是随意地捕捉眼里看到的景色、吃喝拉撒睡的生活片段。可正是通过这些寻常的画面,我们可以透析到无限悲凉的生离死别。或许因为她喜欢摄影,她把文字当作更得心应手的镜头。我记得汪峰在中国新歌声里说过,最高级的歌手,一定是让观众泪流满面而自己脸上波澜不惊。如果把每篇文章都比作一首歌的话,龙应台无疑是这样的歌手。你不知道共鸣的源头具体在哪里,高潮何时来临何时结束,看到文字在微黄的、略带怀旧感的纸张的中间结束,你才知道这篇告一段落,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
当然,跟所有的艺术形式一样,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共鸣感会更强烈。从文中的内容我猜测她写这些文章时应该五十岁左右吧,正是知天命的年龄。所谓一岁年龄一岁心,其实决定心态的不是年龄,是经历。而我正是与她有着相似经历的一个。
儿子两三岁时,因为工作的原因,留在老家由我的父母照看。每个周六去接他回我们在学校的家,周日下午再送回去。受不了临走时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跟爱人眼圈的泪珠,每次都是让母亲领他出去玩,我跟爱人偷偷地走。回家以后爱人总忍不住打电话问儿子的表现,母亲每次都说:“没事,回来不见你们,哭了一会就好了。”有时回家,母亲说:“你们走了以后,他哭闹,我就跟他说,你再睡五个觉,爸爸妈妈就会来接你,他就每天掰着手指头数,嘴里还念叨着,再睡三个觉,两个觉,妈妈就来接我了。”以至到后来,母亲在那个特定时间领他出去玩的时候,他都会警惕的拒绝。对儿子来说,哭过就算了,他心里更多的是等待相见的希望,在我们两口子这里,相聚的欢乐总抵不过分开时的疼。
初二时,儿子还经常缠着要我跟他下象棋,有时我不耐烦,他就会撒娇,向他妈妈寻求援助。初三毕业,他要跟几个同学去爬泰山看日出,我跟爱人都不太放心,看他态度很坚决,最终还是同意了(其实领儿子去泰山看日出一直是我的心愿)。他在假期里跟同学看电影,打篮球,偶尔还出去吃饭,每次我跟爱人试着领他去干点啥,他都会说:“跟你们在一起没意思。”突然之间,儿子的世界已不再需要我,他像一只要飘向天际的风筝,而你不得不松开手里的线。我知道“不必追”三个字背后,是巨大的落寞。
母亲2015年查出胰腺肿瘤,医生的结论是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一直瞒着母亲的病情,在母亲面前,我让自己若无其事,心底里却是“眼睁睁的看着你,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母亲应该是渐渐猜到了自己的病情,她不再向我们刨根问底,只是平静的遵照医嘱。最后那段时间,每天要靠注射吗啡止疼。为了想让母亲多陪我甚至一小时,我跟母亲说,打吗啡不能太勤,会有副作用。深夜里,听得到母亲小声呻吟里的坚忍,我终于忍不住,问她:“是不是疼得很厉害?”她说:“还能坚持一会。”“那就再坚持一会吧,”说完我泪湿眼底,有时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残忍。天不亮,我蹑手蹑脚起床去学校,临出门了,母亲的声音像极了小时候送我出门上学:“路上慢点,注意车辆。”两个月的目送,暗夜里的呼吸与共,今天想起来,煎熬无助里,有充实的温暖。
还是再说《目送》吧。尽管龙应台的大名早就听说过,但这是第一次读她的文章。从她对“夜以继日”、“日以继夜”的态度,看得出她对文字的钟情;她信手拈来的一些典故、诗词,都让我耳目一新,嵌在文中是那么的舒适自然。最高级的厨师不需要太多佐料,他要带给你食物最本真的味道,最高级的歌者是不需要太多华丽的演唱技巧,文学亦如是。把自己的经历心平气和地说给读者听,没有技巧是最大的技巧,当然这源于自信,源于深厚的功底。
懂文字的人,必定有一颗悲悯之心,他对世间所有的生命包含珍惜与尊重,他清楚地看到了生命终将老去的结局,而正是文字的智慧让他能在无奈中看淡,坦然面对生命中的凄风苦雨,享受生活所有的恩赐。
上个周日,朋友二胎喜得千金,约好晚上喝喜酒。上午九点多约的人,结果十点多有个答应赴约的朋友心脏病突发猝死,心有戚戚,写下这篇文章,愿逝者安息,生者保重。
张爱玲说,短的是人生,长的是磨难。事实虽如此,但过于悲观了。更喜欢龙应台“让它淡淡的来,让它好好的去”的平和,近乎于禅。
作者简介:菜畦,本名蔡世国,山东蒙阴人,临沂市作协会员,蒙阴县作协会员,高中物理教师。酷爱文学,在各报刊及微信平台发表文章近百篇。专业给了我严谨的思维,文学给了我率真的个性。浮世里,我用专业谋生,支撑尊严;心底里,我用文字滋养心灵,供养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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