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可以说,班超是我国在两汉时期最为杰出的外交家、军事家,或也可称为政治家。班超的伟大之处在于,在汉章帝刘炟已经放弃西域之后,他以一人之力,重新将西域纳入汉朝治下,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政治、军事和外交才华。
这一回,我们讲班超归来。
公元87年,班超征调于阗等各国军队,进攻莎车(新疆莎车县)。龟兹王则征调温宿(新疆乌什县)、姑墨(新疆阿克苏市西北)、尉头(新疆阿合奇县西南哈拉奇城)三国军队前往救援。班超用计,大败莎车、龟兹(新疆库车县,龟兹读如秋词),班超的威名震动西域(详见拙文《章帝刘炟下诏放弃西域,班超孤悬绝域,上书建议:以夷狄制夷狄方为上策》)。
早先,月氏国(首都蓝市城)曾帮助汉朝进攻车师国(新疆吐鲁番市),立下了功劳。月氏派使者找到班超,带着贡献给汉朝的各种宝贝,提出想娶汉朝的公主。没想到班超直接回绝,遣还月氏使者。月氏热脸子贴上冷屁股,从此怨恨汉朝。
公元90年,月氏王派该国二当家(副王),率领七万大军攻击班超。班超兵马不多,官兵都很惊恐。班超就搞了个战前动员,他说:
兄弟们,打仗这个事儿,打的就是粮草。月氏虽然兵多,但他们要到达这里,需要行军好几千里,中间还要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道路难行,后勤补给极为困难。因此,根本不必担心,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储存粮草,坚壁清野,严守城池,用不了多久,他们军中缺粮,必然溃败。
果然,二当家攻城不下,附近啥也抢不到,军心开始动摇。班超算定月氏军队粮食吃完之后,必定会向龟兹求救,就在去往龟兹的半道儿上埋伏了一票人马。二当家果然派人携带金银珠玉去贿赂龟兹,班超的伏兵突出跳将出来,斩瓜切菜,月氏的使者全被干掉。班超派人将月氏使者的脑袋送还二当家,二当家以为班超简直是神明下凡,大为震恐,立即派遣使者向班超请罪。从此月氏每年都向汉朝进贡。
公元91年,龟兹、姑墨、温宿向汉朝投降。十二月,东汉政府再设西域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朝廷任命班超为西域都护,徐干为长史。封龟兹派来充当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王,派司马姚光护送他回国。
班超和姚光把白霸送到龟兹,坐上王位,然后再由姚光把原龟兹王尤利多带回洛阳。班超驻扎在龟兹它乾城(新疆新和县西南),徐干屯兵疏勒(新疆喀什市)。至此,西域全境几乎都归附汉朝,只有焉耆(新疆焉耆县)、危须(新疆和硕县)、尉犁(新疆博湖县),因以前杀过汉朝都护陈睦,不敢归诚。
公元94年,秋季,班超调动龟兹、鄯善(新疆若羌县,即以前的楼兰国,汉昭帝时改称鄯善)等八国军队共七万余人,讨伐焉耆。行军至尉犁边界,派人通知焉耆、尉犁、危须三国,说:
都护大人前来抚慰你们,你们如果想改过从善,就派首领前来迎接,人人有赏。仪式之后,我们就回军。现在赏赐你们国王彩绸五百匹。
焉耆王广派遣他的左将北鞬支献上牛酒迎接班超。班超见到北鞬支,批头就是一顿搂:
你虽然是匈奴侍子(应为北匈奴最初派到焉耆国的监管官员),但是你掌握焉耆大权,班某作为西域都护来到此处,焉耆王竟然不肯亲自迎接,这都是你的罪过。
旁边立即有人建议,不如宰了北鞬支。
班超说,不可,此人权力比焉耆王还要大,现在我们还没有进入他们国境就杀了他,焉耆必将加强防备,扼守险要,如果打起攻城战来,代价可就大了。
于是,班超赏赐北鞬支,打发他回去了。焉耆王广便带着一票高级干部在尉犁迎接班超,献上珍珠宝物。
焉耆王广挺有心眼儿,焉耆国境上有条河,河水很深,只有一座苇桥可以通过。焉耆王广怕班超率军入境,就派人把桥给拆了,心中暗笑:我看你班超怎么过河!
班超见焉耆拆了桥,心中也自暗笑:小样儿!
于是,班都护率军沿河行进,找到水浅处渡河。七月三十日,有如天兵下凡,在焉耆都城外二十里处扎营。
焉耆王广大叫一声道,我靠!他们长翅膀了不成!跳起来就要逃进山林躲藏,好不容易才被人拦住。焉耆的左侯元孟曾在洛阳做过人质,与汉朝颇有些渊源,他派人向班超密报国内情况。班超心中有数,但为了防止走漏风声,把这个倒霉的使者杀了。随后,班超派人通告各国国王,叫他们某年月日某时过来开会,来的都有赏!焉耆王广、尉犁王泛和北鞬支等三十人前来拜见班超,但焉耆国的宰相腹久等十七人害怕杀头,躲起来了。另外,危须王也没有来。
班超把焉耆王广这帮人一顿臭训,然后下令,在陈睦旧城(今地不详)把焉耆王广、尉犁王泛等斩首,首级送回洛阳。
随后,班超大军抄劫虏掠,斩首五千余颗,生俘一万五千人,缴获马牛羊等牲畜三十余万头。改立给班超通风报信的左侯元孟为焉耆王。班超在焉耆呆了半年,加以安(平)抚(叛)。于是,西域五十余国都向汉朝送出人质,表示归服。
公元95年,和帝刘肇下诏,封班超为定远侯,食邑一千户。
公元97年,班超派遣手下干部甘英,出使大秦帝国(罗马帝国本部)、条支王国(叙利亚王国),一直走到西海,都是前人从未到过的地方,考察风土人情,获得奇珍物品。甘英来到安息(伊朗)西界,抵达大海(可能是地中海),打算渡海继续西行。有船员告诉甘英说:
海域广大,运气好赶上顺风,三个月可渡过去,如果没风或者逆风,没准儿就得两年。所以,渡海之人一般都按三年准备口粮。而且航行海上,容易思乡,死于海上者不在少数。
甘英于是返回。
公元100年,班超快七十岁了,思念家乡,便上书朝廷说:
我听说,姜太公封于齐国,最初的五代齐王去世后都运回周地安葬。狐狸死的时候,头一定朝着它出生的土丘,代地的马总是依恋北风。周和齐同在中国,相距不过千里,而我远居万里之外,怎能没有“老狐首丘”“代马依风”之感呢?蛮夷的风俗,害怕年壮的,欺侮年老的。臣班超日渐衰老,常恐突然死去,孤魂漂泊于异域。当年,苏武滞留匈奴十九年,如今,我持符节、捧印玺监护西域,在此寿终,诚无所恨,但担心后世会认为我大汉名臣竟然死于西域(意思是和帝刘肇的名声会受损)。因此,我并不敢指望能到酒泉郡,只愿活着进入玉门关(甘肃省敦煌市西北)就可以了。我老而多病,身体衰弱,冒死上言,谨派我的儿子班勇随带安息使节团一同入塞,趁我活着的时候,让班勇亲眼见到我大汉国土。
但是,东汉政府一直没有回复。
班超的妹妹班昭(曹寿的妻子,史称曹大家,家读如姑)也上书朝廷,请求把班超召回国。
奏章送上去了,和帝刘肇批准。
公元102年,阔别中原三十一年的班超,终于回来了。班超胸肋本有旧疾,回国之后,病情加剧,本年九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衣赐履说:我们看班超的信,有没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照理,西域都护这种职务,就算不能几年一轮岗,至少回家探个亲唔的,总可以吧?班超在西域呆了三十年,七十岁了,想退休回家,这信写得为何如此悲催?而且,和帝刘肇根本没搭理他诶。直到老妹班昭上书,刘肇才批准的。
为什么啊?
我想,可能与窦宪案有关。公元92年,刘肇以谋逆之罪诛杀窦宪兄弟,把窦宪的手下也收拾了一批,其中就包括班超的大哥、《汉书》的作者班固。虽然已经过了近十年,但班家人恐怕还是重点防范对象吧。班昭的上书之所以起了作用,一是因为班昭嫁出去了,不是班家人了;二是因为班昭给皇后、贵人们当老师,跟后宫关系不一般,上书的力道自然比班超本人要大得多。
班超被召还之前,朝廷任命戊己校尉任尚当西域都护,交接工作的时候,任尚向班超请教,做这个西域都护有什么好的经验、窍门儿。
班超说:
我已年老,越来越糊涂,虽然在此地呆了三十余年,但讲起来还真没什么高明的主意。您一定要我说,我就讲几句。来到塞外的官吏士卒,本来就不是孝子贤孙,多是因为在内陆犯了罪,被发配到边疆赎罪的,说难听点就是一帮土匪,比不得中原良善的百姓。而西域诸国的蛮夷,基本上跟禽兽差不多,养不熟,时不时就给你搞出些乱子来。以我对您的观察,您秉性严厉,有时会有急躁情绪。老话说,水太清就养不出大鱼,对下面太过严厉,他们可能就会出幺蛾子。您在今后的工作生活中,最好更加宽容冷静,凡事不要过于苛繁,抓住关键环节,对严重罪行务必下重手处理,对那些小过小错,睁一眼闭一眼就行了。
班超离开后,任尚对手下说,我以为老爷子有什么高明见解,原来也不过是些平常言论罢了。
任尚做都护四年,西域反叛作乱,任尚因罪被召还,跟班超所告诫的一样。
衣赐履说:班超对任尚的告诫,正是他本人一以贯之的遵循。同样一段话,对班超而言,纵横西域三十年;但对任尚而言,则啥也不是。人的认识不同,对事物的理解,确实有如隔着鸿沟。
西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从我们知道这片土地之后,她似乎就从来没有统一过,永远是几十个城邦制政权打来打去。但她也不是完全独立的存在,永远有一个更为强大的政权作为宗主国。在冒顿(读如墨毒)单于时代,匈奴的势力范围就笼罩了西域。自汉武帝开疆拓土之后,西域就在中国和匈奴之间不断易手。
中国和匈奴,谁横,这片土地就归谁管。
但对西域而言,在匈奴治下还是在中国治下,却大大不同。有资料显示,匈奴在西域是要收税的;但汉朝控制西域时,除了各国定期向汉朝进贡以外,似乎没有收税的记录,并且,汉朝要对西域给予大量财政补贴。按司徒袁安的说法,汉朝每年供给西域的费用,高达七千四百八十万,这里面固然有军事费用,应该也包含对各国经济上的赏赐。这可能也是西域诸国多愿意接受汉朝保护的重要原因之一。
班超的时代,正是汉朝强大的时候,大将军窦宪打得北匈奴找不着北,这是班超在西域游刃有余的大背景。但囿于当时的物质技术条件,汉朝统治西域,仍然是非常困难的。对西域的控制,除了国力因素之外,西域都护的个人能力,至关重要。如果是班超,控制力就强;换了任尚,就力有不逮。这种对个人能力的依赖,使我严重怀疑一些既有的决定论。比如,秦行法制,二世即亡,大多数人反思的是秦法严苛,秦亡是必然的。但很少有人去讨论秦二世如果不是胡亥,秦会不会也是二世而亡。
班超的孙子班始,与清河孝王的女儿阴城公主成婚。阴城公主是汉顺帝刘保的姑姑,最大的特点是骄贵、淫乱。她跟她的男宠在帏帐中快活,觉得不过瘾,就把老公班始叫进房间,让他爬在床底下听他们快活。
班始身上也流着班超的血诶,一口气憋不住,于公元130年,一刀把阴城公主给宰了。刘保大怒,腰斩班始,班始的兄弟也都被处斩。
这倒霉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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