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通鉴》遇见纪检干部】
司马遹打小就聪慧,司马炎非常喜欢这个孙子,总是带在身边儿。大约在公元281年前后,有一天,司马遹和司马炎的其他儿子们在大殿上玩耍,当时的太子司马衷来朝,就跟自己的弟弟们挨个儿握手,轮到司马遹时,司马炎突然说,阿衷啊,这个是你的儿子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衣赐履说:搞半天,司马遹都好几岁了,司马衷还不知道自己有儿子!我估计,当时司马衷既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而是晕菜!呵呵。
司马遹一直由司马炎抚养,住在宫里,有天晚上,宫里失火,司马炎登楼观望,当时,五岁的司马遹拽着祖父的衣服来到暗处。司马炎问他为啥。司马遹说,大晚上的,突然出现火灾,可能有危险,人君不应站在亮处,以防被人伤害。听了这话,司马炎被这个孙子惊到了。关于司马遹聪明的事例,还有不少,我们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司马炎实在太喜欢这个孙子了,有一次,抚摩着他的背,对廷尉傅祗说,此儿当兴我家。又曾对群臣说,这个娃娃很像我爷爷司马懿诶。有望气的说,广陵方向有天子气。司马炎干脆就封司马遹为广陵王,意思是,就算那里真有天子,也是我孙子!
衣赐履说:有司马炎大力造势,好皇孙司马遹名扬天下。按照司马炎的设计,他死了,儿子司马衷继位,司马衷死了,孙子司马遹继位,大晋朝自然国祚绵长。
公元290年,司马炎去世,司马衷登基,立司马遹为皇太子,然后,给他找了一大帮老师,何劭为太子太师,王戎为太子太傅,杨济为太子太保,裴楷为太子少师,张华为太子少傅,和峤为太子少保,这些全都是名震一时的人物,阵容超级豪华,可谓太子师傅梦之队啊。
公元291年,司马遹十四岁,入住东宫,司马衷又下诏,让太保卫瓘的儿子卫庭、司空司马泰的儿子司马略、杨济的儿子杨毖、裴楷的儿子裴宪、张华的儿子张祎、尚书令华廙的儿子华恒与太子交游,小哥儿几个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老师都是大佬,同学都是学霸,但是,史称太子司马遹“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戏”,而且对老师们都不够尊重。
皇后贾南风很不喜欢司马遹,而司马遹从小就有很好的名声,贾南风一想起这事儿就不舒服,于是,私底下给黄门宦官下令,让他们告诉司马遹,光阴易逝,韶华难留,要享受生活啊,青春不是用来挥霍的,难道是用来学习的吗?司马遹如果发脾气,他们就感叹说,殿下不知道用威严刑罚,天下人怎么会畏服呢!司马遹的小老婆、蒋美人生了个儿子,他们就鼓动说,生了皇孙,应该厚加赏赐,还应为皇孙制作各种高档玩具。渐渐地,司马遹越来越不干正事儿,有时甚至不去早朝侍奉,整天在后园游戏。
司马遹喜欢矮车小马,他让手下驾车,但事前已经在缰绳上做了手脚,车马疾驰,缰绳突然断开,驾驶员从车上飞跌出去,司马遹拊掌大乐。平日里,如果有人冒犯了他,他就亲自挥起老拳揍人。司马遹还有点儿迷信,不许修缮墙壁,不许正瓦动屋。他又在园中搞了一个市场,让人杀牲卖酒,切好的肉块儿,根本不需要上秤,司马遹用手掂一掂,就知道几斤几两,毫厘不差。司马遹的老娘出身屠户,因此,司马遹特别喜欢割肉称重。
衣赐履说:我有个小学同学,以前在商场做过营业员,卖大白兔奶糖,我亲眼见识过他抓糖的本事,不管顾客要几斤,他随手抓几把,上秤一称,正负不超过一两颗。无他,唯手熟耳。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同学的父母,都是科研单位的工作人员,抓糖抓得好,不遗传。此处,非要把司马遹的姥爷是屠户这个事儿摆出来,只是为了挖苦司马遹出身低微。
司马遹还搞了个农贸市场,卖葵菜、蓝子、鸡、面之类的农副产品,据说是为了挣钱。东宫旧制,每个月可申请五十万钱,支付各种费用,司马遹总是预支两个月的,供宠幸者使用。
【司马遹打造了一个农贸市场】
太子洗马江统给司马遹上书,劝谏五件事:
第一,即使身体不舒服,也应坚持每日清晨去向皇帝老爹问安;第二,要经常和老师们见面,向他们请教做人做事的道理;第三,雕画宫室的事,应当减少或免去,在后园雕刻之类的劳作,也同时都取消;第四,别再在西园卖菜啦,既损害国家的形象,也丢自己的人啊;第五,少点忌讳,房屋破损了,该修得修啊。
司马遹不理。
舍人杜锡认为,司马遹不是皇后贾南风亲生的,而贾皇后性情凶暴,因此很为司马遹担忧,总是在他身边叨叨,您要修德啊,您要克己啊,您不能给别人留下把柄啊,有人会在贾皇后那儿说您坏话的诶!
司马遹看到杜锡就烦,见他张嘴就想掉头逃跑。要说司马遹这哥们儿,很有些黑色幽默的意思,有一天,他让人放了一根儿针在杜锡常坐的毡垫里,杜锡一屁股坐上去,惨叫一声蹦起三尺多高,捂着屁股走了。过了几天,司马遹问杜锡说,老杜,听说你那天有点小情况?
杜锡说,我喝醉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司马遹说,老杜,你这个人啊,太喜欢责备教训别人了。
衣赐履说:成语“如坐针毡”,就是打这儿来的。
司马遹性情刚烈,一向不愿意奉承人。特别是明知道贾谧深受贾南风宠爱,但就是不能和贾谧搞好关系。贾谧有时候到东宫来,司马遹把他晾在那儿不管,自个儿跑到后园玩儿游戏去了。
詹事裴权劝谏说:
殿下啊,贾谧是皇后的侄子诶,倍受皇后宠爱诶,他已经对您有不满之色了,如果他在皇后那儿摆弄是非,那就危险了!现在,您应该对他表现出谦恭之意,万万不可得罪他诶!
司马遹不听。
【愍怀太子司马遹】
当初,贾南风的老娘,广城君郭槐,想把韩寿的闺女嫁给司马遹,成为太子妃。司马遹也想和韩家拉上关系,实际上就是跟贾家拉上了关系,自己的地位也就更加巩固。但韩寿的老婆贾午,以及贾南风,都不同意,而是为司马遹娶了王衍的小女儿。本来,司马遹听说王衍的大女儿长得非常漂亮,想娶大的,但贾南风把大的嫁给了贾谧,小的嫁给他,这样,贾谧就成了司马遹的姐夫,司马遹心中窝火,颇说了一些不满的话。
衣赐履说:显然,司马遹对贾谧和贾南风有意见,是由来已久的,无法放低身段儿和贾谧处好关系,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司马遹你可不是普通人啊,你是帝国的储君诶,在登上大宝之前,对手虎视眈眈,你却放不下身段儿,装不了孙子,说明你的政治素养还差得远啊。
韩寿是贾谧的亲爹,贾南风妹妹贾午的老公。此处,说的是韩寿的闺女,而不是贾午的闺女,则表明除了正妻贾午之外,韩寿还有别的姨太太。
郭槐因为贾南风没有儿子,她不但自己对司马遹非常敬重,而且经常训诫贾南风,要她善待司马遹。贾谧恃贵骄纵,多次对司马遹无礼,郭槐经常严厉叱责他(贾谧是郭槐的嫡孙)。公元296年,郭槐病危,贾南风专门回家伺候老娘十余日,司马遹则多次带着医生来家探望,恭顺有礼。郭槐临终前,握着贾南风的手,千叮咛万嘱咐,闺女啊,你一定要对太子好一点啊!然后,又说,赵粲和贾午,一定会坏了你的事儿,我死之后,不要再让她们随便进宫,我的话,你要切记,切记啊!
然而,贾南风不但没有听从,反而与赵粲、贾午一道,陷害司马遹。
衣赐履说:我头脑中想像着娘儿俩相见的场景,简直感觉老太太恨不得要给她闺女下跪啊。史书中的郭槐,是个霸道角色,但是,她出身太原郭氏,又跟了官场大佬贾充二十余年,经历了无数政治风波,积累了丰富的政治经验和政治智慧。郭槐非常清楚,贾南风没有儿子,要想善终,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的方法,就是和司马遹搞好关系,形成联盟,合,则两利;不合,则两废,甚至,都会死得很难看。
郭槐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而且,知女莫若母,贾南风不会听她的劝告,我估计她也很清楚,不过呢,实在无能为力啊,郭槐这一生,当得八个字:
活得尽兴,死得绝望。
郭槐告诫贾南风不要再与赵粲、贾午来往,说她们“必乱汝事”,应该是有所指的,也即是说,在贾南风和司马遹相互越来越仇视的过程中,赵粲和贾午没少出力拱火,郭槐是看在眼里的。
有一次,贾谧和司马遹下围棋,下着下着,两人争起来了,正好成都王司马颖(司马衷的弟弟,生于公元279年,比司马遹小一岁)也在边儿上,厉声呵斥贾谧说,皇太子国之储君,贾谧何得无礼!贾谧吃了瘪,回去就找姑姑贾南风诉冤,于是,朝廷把司马颖赶了出去,任命为平北将军,镇守邺城,后来又升迁为镇北大将军,这是公元299年的事儿。
贾谧又对贾南风说:
姑姑啊,太子现在太嚣张啦!他广买田宅,聚敛资财,结交了很多小人,目的就是跟我们贾家过不去诶。我听说他讲过这话,皇后去世后,我要好好收拾他们姓贾的(皇后万岁后,吾当鱼肉之)。这个话越琢磨越吓人诶!一旦皇上驾崩,他登上大位,一定会按照您当年对付太傅杨骏、太后杨芷的办法来对付您啊,诛杀我们这些臣僚,然后把您废黜,关到金墉城,简直易如反掌诶。因此,一定要早做打算,另立一个听话的当太子,以确保安全(更立慈顺者以自防卫)。
【不知道是不是贾谧】
贾南风认为贾谧说得很对,就开始到处宣扬司马遹的缺点、过失,使得朝野尽知,于是,官员们都意识到,贾南风可能要向太子下手了。中护军赵俊(一说赵浚)建议司马遹直接把贾南风废了,司马遹不能采纳。
衣赐履说:至此,我们不得不说,贾南风基本上没有政治智慧。司马遹是司马衷唯一的儿子,没有替代品,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废掉司马遹,司马衷这一枝儿,就没有能够继承皇位的人了。换句话说,司马遹被废之后,几乎所有姓司马的,都有成为皇帝的可能性了,咱就掰着手指头儿数吧,有多少本来处于蛰伏状态的野心家们会蠢蠢欲动。
那么,既然太子没有替代品,贾谧为什么会说“更立慈顺者以自防卫”呢?
贾谧说的“慈顺者”是谁呢?
《晋书·贾南风传》载,当初,贾南风诈称怀孕了,然后把妹夫韩寿的儿子韩慰祖弄过来抚养,宣称是在武帝司马炎丧期所生,所以没有向外透露,贾南风打算废了司马遹之后,以韩慰祖为太子。
韩慰祖虽然不一定是贾午的亲儿子,但毕竟是她的嫡子,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贾午那么热衷于鼓动老姐废掉司马遹了。
然而,这个韩慰祖,史书中就出现这么一回,再没有别的记录。
《晋书·司马允传》载,废掉太子司马遹之后,朝廷商议,以司马允为皇太弟。后来赵王司马伦发动了政变,把贾南风给废了……这个事儿也就没了结果。
从《司马允传》来看,似乎贾南风想以韩慰祖为嗣子的计划,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能实施,不得已之下,才会以司马允为皇位继承人。这就已经显现出,贾南风实际上已经逐渐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力,命运之不测,已经由不得她了。
另外,简单摆两句赵粲和赵俊。司马炎的第一个皇后杨艳,舅舅家姓赵,杨艳小时候颇受赵家的照顾,成为皇后之后,感激赵家,就提拔赵俊做官,又把赵俊老哥赵虞的女儿接到宫里,当了夫人,就是这个赵粲。也就是说,赵俊是赵粲的亲叔叔。贾南风还是太子妃的时候,有一次手刃了太子宫中一个怀孕的宫人,司马炎大怒,就想废掉贾南风。史称,赵粲劝司马炎说,贾妃年少,妒是妇人之情耳,长自当差,愿陛下察之。也即是说,赵粲对贾南风是有搭救之恩的。贾南风主政后,赵粲成为她的亲信,但赵粲的叔叔赵俊却鼓动太子司马遹发动政变,废掉贾南风。看来,赵粲和赵俊并不是一伙儿的。然而,《晋书·司马伦传》载,司马伦发动政变,废掉了皇后贾南风,诛杀赵粲叔父中护军赵浚,云云。似乎赵粲和赵俊又是一伙儿的。真是让人迷惑啊,呵呵。
贾南风要修理太子司马遹的事儿,蔓延开了,太子宫的左卫率、东平国(山东省东平县西北)人刘卞,深为司马遹所信任,每有宴会,刘卞都参与,司马遹和贾谧,势同水火,刘卞都看在眼中。刘卞去拜见司空张华,把听说贾后可能要对太子下手的事,讲了一遍。
张华说,我没听说过。
刘卞说:
我本来是须昌县(东平国首府)的小吏,受您的提拔才有今天。您是我的恩主,因此我才能对您言无不尽,但您似乎对我却心存顾虑!
张华说,如果真有此事,你打算怎么办?
刘卞说:
太子宫俊杰林立,有的是人才,而且,护卫太子的左、右、前、后卫率,统管一万精兵。您身居宰辅高位,只要有您的支持,皇太子就可以入朝录尚书事,将贾皇后废黜,囚禁在金墉城,只需两个宦官就搞掂了。
张华说:
现在天子治理国家(今天子当阳),太子,身为人子,而我也不曾受托阿衡之命,贸然参与这种事情,就是无君无父,以不孝昭示天下啊!即使成功,也不一定能够免去罪责,更何况,满朝都是贵戚,威权分散,很难保证成功啊。
当时,贾南风常常派亲近党羽在朝廷内外探听察看,听到了刘卞打算协助太子废黜皇后的言论,于是就将刘卞调任为雍州刺史。刘卞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泄露出去,就服毒自杀了。
于是,贾南风开始着手废黜太子司马遹。
衣赐履说:此处,胡三省有一段注,他认为:
贾南风凶悍,假使她得知刘卞曾经跟张华磋商,而张华却没有检举刘卞,则张华必死在贾南风之手。而张华平安无事,那么,只能是张华告的密。
【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张华,也会告密!】
我虽然不太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胡三省的判断,是有道理的。我们在上回分析过,贾南风对张华有知遇之恩,张华想要一直掌握核心权力,实现儒家士大夫“治国平天下”的政治理想,没有比贾南风更合适的主子了。实际上,贾南风牵头儿,张华具体打理朝政的这几年,是西晋最为繁荣和平的时期,张华心里当然知道女主当权,是儒家学说所不能接受的,所以,他对刘卞所说的“今天子当阳”的话,真的是苍白无力,但是,为了实现其政治理想,张华经过权衡,以某种方式告发刘卞,应该是可信的。
实际上,我个人认为,最不想贾南风下台的人,就是张华。当然,贾南风要搞掉司马遹,也是他要坚决反对的,这个不可调和的巨大矛盾,张华既无可奈何,也无力改变,只能尽力维系某种脆弱的政治平衡,而这个平衡一旦打破,他就只能成为一个殉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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