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通鉴》遇见纪检干部】
衣赐履按:之前,我们讲过,西晋末年,晋朝最能打的三位将领是大将军苟晞,镇守幽州的王浚,镇守并州的刘琨。公元311年,汉赵帝国镇军大将军石勒斩苟晞。从这回开始,我们用两回的篇幅,讲石勒与王浚斗法。
先回放一下王浚的出身。
王浚的出身,很有点意思,既可以说出身豪门大族,也可以说出身相当低贱。
王浚家族是魏晋时期最豪的豪族之一——太原王氏。老爹是西晋开国功臣、骠骑将军王沈。王沈最大的功劳,是出卖了魏帝曹髦。公元260年,五月七日,曹髦召见三个姓王的干部,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表示自己要去跟司马昭拼命。王沈和王业从皇宫出来,一道烟向司马昭作了汇报,之后,皇帝曹髦被司马昭的手下一矛捅死。司马炎称帝之后,王沈做到了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封为博陵公。
王沈官路坦荡,但子嗣不旺,正妻荀氏,没生出儿子来。
史称,有个姓赵的好人家的姑娘(良家女),家贫贱,出入沈家,遂生浚。王沈是个要脸的人,敢生不敢认,一直到死,都不承认王浚这个儿子。王沈死的时候,王浚十五岁,除了王浚之外,王沈连毛都没生出来一根,族人一商量,就以王浚为王沈的继承人,做了博陵公,王浚从此走上仕途。
衣赐履说:王浚虽然有大族的身份,但脑门子上贴着私生子的标签儿,他的行为处事,自然与其他大族出身的人不太一样。
之后,王浚七七八八做了不少官,皇后贾南风杀害愍怀太子司马遹(读如玉),王浚也参与了。后来做到宁北将军、青州刺史,不久又改任宁朔将军、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赵王司马伦发动政变,将贾南风及其党羽一网打尽,参与杀害司马遹的,基本上都被处死,可能因为王浚带兵在外的缘故,没有被清算。从那时起,王浚就一直盘踞幽州,一直到死都没再回过朝廷。幽州治所设在蓟县,就是现在的北京市,王浚算得上是“老北京”了吧,呵呵。
【“老北京”王浚】
八王之乱正式上演后,朝廷一片混乱,地方贼寇蜂起,王浚为了自保,招了两个少数民族女婿,一个是鲜卑段家部落首领段务勿尘,一个是乌桓(乌丸)部落首领苏恕延。
我们说王浚能打,还真不是他本人有多能打,而是他这俩女婿,是真能打,段家部落和乌桓部落的骑兵,极为彪悍,王浚能够盘踞幽州十多年,离不开这俩女婿的大力支持。
惠帝司马衷末期,任命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怀帝司马炽即位后,任命王浚为司空,领乌丸校尉,封段务勿尘为大单于。王浚又上书表封段务勿尘为辽西公(首府令支,河北省迁安县)。
公元311年,五月,司马炽任命王浚为大司马,加侍中,大都督,督幽州、冀州诸军事。
六月,汉赵帝国大军攻破洛阳,生擒晋怀帝司马炽。
七月,王浚,在蓟县(幽州州政府所在县,北京市)设置祭坛祭天,立子一个皇太子,昭告天下,以皇帝名义(承制)任官封爵,设立临时政府,委任征、镇将军。王浚任命荀藩为太尉,琅邪王司马睿为大将军,王浚自己兼任尚书令。又任命裴宪及自己的女婿枣嵩为尚书,田徽为兖州刺史,李恽为青州刺史。
衣赐履说:王浚任大司马的命令,朝廷已经批准,但因了司马炽被俘,任命诏书没能送达。
王浚立的这个皇太子,史书没有记录是哪个。他任命荀藩为太尉、司马睿为大将军,自任尚书令,晋朝的其他臣僚,并不买账。
公元312年,晋朝广平郡(河北省曲周县东北)人游纶、张豺,聚众数万人,占据了苑乡(河北省任县东北),王浚把他们收编了,给了他们干部身份,让他们在苑乡管理当地事务。
衣赐履说:张豺,估计是绰号,彼时的变民首领,常称绰号而不称名字,比如,骑白马的就叫张白骑,眼睛大的就叫李大目,这位张豺,大约是性格比较残忍的,被喻之为豺。
此时,汉赵帝国镇东大将军石勒,已经在襄国(河北省邢台市)建立了根据地,大约在年底,石勒派夔安、支雄等七名将领攻打游纶、张豺。王浚派都护王昌,率各军,以及辽西公段疾陆眷(此时,段务勿尘已死,其子段疾陆眷继位),段疾陆眷的弟弟段匹磾(读如滴)、段文鸯、堂弟段末柸(读如胚)等的部众五万人攻打襄国。
【段末柸】
段疾陆眷驻扎在渚阳(河北省邢台市东北),石勒多次派军进攻,都被段疾陆眷揍回来了。段疾陆眷开始制造攻城器具,打算强攻襄国,石勒部众大为紧张。
衣赐履说:石勒和鲜卑段家部落是老对手了,段氏的骑兵战斗力强悍,早在公元309年,段务勿尘就曾在飞龙山(河北省元氏县西北)大破石勒。
石勒召集将领和参谋人员开会商议对策,他说:
现在我们城墙还不够坚固,粮食储备也不多,敌众我寡,我们又没有外援,我想跟他们决一死战,大家认为如何?
大多数将领表示,还是闭城坚守稳妥,等敌人疲惫退军时,再追上去痛扁他们。
右侯张宾和将军孔苌表示:
鲜卑人很能打,段家部落尤为勇猛;而在段家部落中,段末柸最为骠悍,他们的精锐部队,都在段末柸手上。我们得到消息,段疾陆眷这几天可能会攻打北城,他们的部队长途奔袭,又连日战斗,见我们兵力微弱,没有外援,躲在城里不敢和他们交战,他们的将士势必松懈怠惰。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就让他们觉得我们胆怯。我们可着人在北城墙挖出二十几条暗道,敌军前来攻城,兵阵尚未集结之时,我们出其不意,从暗道杀出,直冲段末柸的大帐,他们一定惊恐万状,必败无疑。只要打败段末柸,其他军队,不攻自溃。
石勒同意,安排人手挖掘暗道。不久,段疾陆眷果然兵临北城,石勒登上城墙观望,发现鲜卑军团颇为松散,有的士兵甚至四仰八叉躺着休息,石勒于是下令,由孔苌率精兵从暗道杀出,又令其他将士在城墙上擂鼓呐喊助威。孔苌很快就攻入段末柸的大营,攻是攻进去了,但打不过人家,孔苌被段末柸打得满头包,率军逃跑。
之后,事态的发展相当有戏剧性。
话说段末柸确实勇猛,他一马当先,追入孔苌的军营。
但是,段末柸的马太好,相当于奥迪,其他将士的马是奥拓,奥拓跟不上奥迪,段末柸杀入孔苌的军营,其他将士被远远甩在后面,于是乎,段末柸被石勒军抓了个活的!
段疾陆眷见势不妙,率军后撤,孔苌等人乘胜追击,杀得尸横三十余里,缴获披着铠甲的马匹五千多。
衣赐履说:此处原文是“获铠马五千匹”,铠马,应该是指披着铠甲的战马,也即是说,彼时少数民族骑兵,有没有马镫,我们不能确定,但战马有制式铠甲,应该是可信的。
此处,石勒军缴获五千匹铠马,我个人认为夸张了。
另外,这一段,在《十六国春秋》中,记述得颇为神奇。说是石勒军中,有个天竺来的大和尚,名叫佛图澄。此人可以说天上地下没有他不知道的,算个命卜个卦唔的,准得让人心跳。当时,孔苌攻入段末柸的大账,又被人揍回来了。石勒大恐,就向佛图澄询问。佛图澄说,昨天寺铃鸣响,显示今天早餐时,即可擒获段末柸。石勒于是登上城墙观看,一眼望去,段末柸的军队,乌央乌央的,看不到头儿。石勒脸色都变了,说,看这阵势,岂可抓获段末柸啊!是大和尚你安慰我吧!石勒焦躁,又派人去问佛图澄。佛图澄淡淡道,已经抓住段末柸了。果然,不一会儿,段末柸冲入了孔苌营垒,被伏兵擒获。
关于佛图澄的记录不少,神乎其神,《通鉴》大约觉得不靠谱儿,基本上没有采用。不过,佛图澄此人是有的,对当时佛教的传播,起了很大的作用。
段疾陆眷召集部众,退到渚阳驻扎。
手上有段末柸这个筹码,石勒就派使者去向段疾陆眷讲和,段疾陆眷同意。段文鸯反对说:
现在为了段末柸一个人,而放过了本可一举剿灭的敌人,这可就跟王浚结下梁子了,而且可能会有后患,咱不能答应讲和诶。
段疾陆眷不听,又送给石勒铠马二百五十匹,金银各一大箱,并以段末柸的三弟为人质,请求换回段末柸。
衣赐履说:如果之前石勒缴获铠马五千匹,段疾陆眷再送上二百五十匹就没啥意思了,因此,我判断,之前段家部落是吃了败仗,但没那么惨。
石勒手下将领都主张杀了段末柸,石勒说:
辽西鲜卑部,战斗力强悍,大家也都领教了。他们和我们,并没有仇恨,他们只是受王浚的指使罢了。现在,我们杀一个人而与整个部落结怨,划不来。放段末柸回去,段家部落一定会感念于我,不再被王浚所用。
于是,石勒也给段疾陆眷送上大量黄金、布帛,派侄子石虎送往渚阳,段疾陆眷让段文鸯与石虎结为异姓兄弟,然后就率军返回辽西。鲜卑军团闪了,王浚的将领王昌也很识趣儿,率军返回蓟县(幽州州政府所在县,北京市)。
石勒把段末柸请出,喝大酒,吃大肉,宣誓结为父子。之后,派人送段末柸返回辽西。段末柸在归途中,每天都向着南方拜上三拜。从此,段家部落与石勒更为亲近,王浚实力大损。
衣赐履说:石勒生擒段末柸,从史料来看,运气的成分相当大。然而,石勒能够抓住这个机会,以外交手段瓦解了王浚和段家部落多年来的同盟,其应对机变能力,委实不俗。
五胡十六国时期,有个现象很有意思,即,“结为兄弟”,不同民族之间,甚至汉族和少数民族之间,也常有结为兄弟的情况,比如,并州刺史刘琨,就与鲜卑人段匹磾“约为兄弟”。并且,这种“拜把子兄弟”,含金量还蛮高的,从对方那里谋求现实利益,不可能没有,但当一方向另一方要求军事援助时,他们也是真的出兵替你拼命诶,绝不是打打嘴炮儿意思一下就万事OK了。但这种结为父子兄弟时效性也很明显,比如,段务勿尘是王浚的女婿,他们的同盟就相对紧密,段务勿尘死后,双方的关系就打了折扣,石勒与段末柸誓为父子,石虎与段文鸯结为兄弟,基本上就终结了王浚与段家部落的联盟。
【帝王格局,大约是天生的】
石勒和段家部落媾和,张豺立即嗅到了风向,向石勒递上降书。石勒又攻打信都(河北省冀县),斩杀晋朝冀州刺史王象。王浚任命邵举为冀州刺史,镇守信都。
公元313年,正月,汉赵帝国皇帝刘聪,下令杀害晋怀帝司马炽。四月二十七日,晋朝皇太子司马邺在长安登基,是为晋愍帝。
石勒派石虎攻打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邺城溃败,晋朝守将刘演逃奔廪丘(兖州州政府所在县,山东省郓城县西北),石勒任命桃豹为魏郡太守,不久之后,又让石虎代替桃豹镇守邺城。
之后,石勒攻打上白(河北省威县东南),斩晋朝青州刺史李恽。王浚又任命薄盛为青州刺史。
面对石勒的攻势,王浚决定反击,他派女婿枣嵩督领各军,屯驻于易水,征召段疾陆眷攻打石勒,但这回,段疾陆眷竟然拒绝听命!王浚大怒,以重金贿赂代公(首府盛乐)拓跋猗卢,并向鲜卑慕容部落(王庭设棘城,辽宁省义县西)大单于慕容廆(读如伟)等人发出檄文,共同讨伐段疾陆眷。
拓跋猗卢派儿子拓跋六脩率军与王浚会合,攻打段疾陆眷,结果被段疾陆眷打败。慕容廆派儿子慕容翰援助王浚,慕容翰攻取了徒河(辽宁省锦州市)、新城(今地不详),到达阳乐(辽西郡郡政府所在县,河北省卢龙县),听说拓跋六脩失败,慕容翰便留在徒河镇守,在青山(辽宁省义县东)建立营垒。
五月前后,石勒派孔苌攻打定陵(河北省威县西北),斩王浚任命的兖州刺史田徽,王浚任命的青州刺史薄盛,率部向石勒投降,太行山以东的各个郡县,相继被石勒占取。汉赵帝国皇帝刘聪任命石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
于是,乌桓部落也叛离了王浚,暗中归附石勒。
虽然形势越来越差,地盘儿越来越小,盟友越来越少,但王浚突然下了一奇怪的决定——他打算称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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