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喜欢长发的女人。
每次走到大街上,看到街上的长发美女,她们或垂发如瀑飘逸、或卷发如浪妩媚、或盘发轻绾温雅、或麻花辫垂肩清纯、或马尾巴高束阳光,我总会禁不住投去几眼贪婪的目光,眼神里露出几分羡慕,遥想起当年我年青的时候,也曾有过长发飘飘的青春岁月。
二十年前,年青的我还未走出大学校门,稍显稚嫩的心里竟偷偷地做着一个美丽而又浪漫的梦:找个心仪的白马王子,做他今生最美丽的新娘。为此,我悄悄地留起了长发,一直到腰际,梦想有一天我能为他把我的发髻高高盘起。
年青的时候,我的发质特别的好,不烫不染,乌黑发亮,自然下垂,如瀑般的飘逸。身材高挑的我,披着垂腰的长发,走在街上,头发随风轻舞,往往会招来几多艳羡的目光。曾多次,爱美的女孩追着问我在哪里做的焗油和离子烫,我笑着告诉她们我这是天生的,看着她们狐疑的目光,我心里有几分骄傲和自豪。我长长的秀发带给我的自信,更促使我漫无边际地做着那美丽的梦。
终于有一天,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那个他——-我的老公。当我还没攒够自己的嫁妆钱,我就和他踏上了婚姻的红地毯,走进了婚姻的围城。结婚那天,没有鲜花,没有婚车,没有鞭炮,没有嫁衣,更没有我梦寐以求的婚纱写真,我们只在小范围内宴请一下亲朋好友,我齐腰的长发一直没能为他高高地盘起,我觉得那天我是世界上最丑的新娘。我浪漫的梦一点点地被粉碎,碎得体无完肤,但是我依然执着于我的长发,潜意识里那种对长发的痴迷,也许是那个爱做梦的年龄,在追忆已经破灭了的美梦,借自己美丽的长发来寄托自己心中那一种特有的浪漫和多情。
刚结婚时,我们很贫穷,夫妻两地分居,我住在单位一栋破旧的单面楼里的两间公房里,老公则在另一座小城市里租住一间民房,我们两人的收入加起来每月不到六百元钱,微薄的工资支付了房租和老公往来的路费之后,很难维持正常的生活,况且我还是一个极爱臭美的人。儿子出生之后,本来就很拮据的日子就更拮据了,尽管我改掉了很多婚前爱花钱的毛病,开始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但是还会时常出现捉襟见肘的窘迫。
在那段艰苦的时光里,没有钱的生活是我最大的困惑。记得一次单位拖欠工资几天,我只剩下了两块钱,没办法,只买馒头不买菜。但是大人可以迁就,孩子不能,怎么办呢?我很爱面子,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窘态。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忽听到楼下有人在喊“收头发辫,收头发辫。”我探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推一辆破旧自行车,在院子里边吆喊边转悠。我心中陡然一亮,站在镜子前用手指梳理一下自己的长发,犹豫片刻,走了出去。随着剪刀的一声“咔嚓”响,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的长发滑落在那个中年男子的手中,我在众人唏嘘的惋惜声中,虚荣地解释道:孩子太小,忙,没时间打理,剪掉省事了。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我拿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自己我酷似经常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妇女大队长”。那天晚上,我关紧房门,抱着儿子,实实在在地大哭一场,发誓一定要把美丽的长发再次留起来。
我的长发换回了50块钱。我拿着这50块钱,花了36元给儿子买了三袋“三鹿”牌奶粉,又花了五元钱到理发店修剪一个稍微时尚一点的发型,算是给自己受伤的心灵一点小小的安慰。
经过多年的打拼,我们家的经济状况逐渐好转,我们的日子过得也日渐丰盈。我和老公各自成为单位的业务骨干,我从县里来到了市里,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我们的家从出租小屋搬到了宽敞明亮的单元套房,我的儿子也从当初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了高大帅气的阳光小伙。每当儿子挽着我和老公的胳膊走在大街上,一股不言而喻的幸福感便会溢满心头,特别是当我们路过大街上那装修考究的理发店时,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我含泪剪掉长发那一瞬间的情景。
近几年来,天性爱美的我随着流行趋势,不停地变换着发型:今天把直发烫成卷发,明天把卷发拉成直板;今天把头发漂染成板栗色,明天把头发又焗成酒红色。但是,无论我如何地变换着发型,我还是留恋我年青时的长发飘飘,怀念那个爱做梦的年龄。虽然,我曾多次尝试留起年青时的长发,但是,我双鬓已染薄霜,发质也大不如从前,头发稍长一点,发梢就会开叉,像是枯草一堆,有失风雅,我再也留不出当年自信的感觉和美丽的心情。我没有想到,年青时如瀑飘逸的长发,如今竟成了我遥不可企及的梦,如今的我,竟然难了昔日长发飘飞的梦!常常怀旧的心稍有失落,并滋生了几份遗憾.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的这几分遗憾,竟然成了儿子的心病。他固执地认为,妈妈的美丽是因为他而失去的,因此,他多次发誓,一定要圆妈妈一个长发飘飘的梦。每次听了他的誓言,我总是撇撇嘴,心里暗笑:瞧把你能的!你能有什么办法让我长出一头飘逸的长发来?一个周日的上午,儿子神神秘秘地说:老妈,我陪你逛街去。我吃惊地看着他,这个一向把陪我逛街当成上刑罚的小屁孩,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不管我是疑惑还是好奇,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来到了商场,直奔卖假发的专柜,指着一款长长地假发,对导购员说:姐姐,麻烦你把这个假发拿给我妈妈试试。我吃惊地地看着他,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只要妈妈喜欢,不管多贵,他就买下,用自己攒下的压岁钱,让妈妈过过长发飘飘的瘾,省得以后唠唠叨叨的,没完没了。
不用说,儿子的眼光还挺好。这个假发确实很漂亮,板栗色,长长的,微微地打着卷,和真的一样。我照着镜子试了试,几乎垂腰的波浪长发,不但把我衬托得年轻了许多,还让我第一次感到,人到中年的自己,竟然还有这样一股优雅的洋气,用儿子的话来说,是高贵的气质。
就在我臭美地左顾右看时,我感觉到,一个眼光在我的假发上滴溜溜地乱转。我扭头一看,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我的旁边,正在出神地看着。我笑眯眯地问女孩:小姑娘,阿姨漂亮吗?小姑娘使劲地点点头,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导购员告诉我,这几天,这个女孩天天来看这个假发。我惊奇地看着女孩。女孩脸一红,转身要走。我觉得她似乎有心事,便好奇地拉着她问,为什么?她支吾了半天才喃喃地说,妈妈生日快到了,想买给妈妈做礼物,可惜自己的钱没攒够。我呵呵一笑,得意地说:小姑娘,你晚了一步,我儿子把钱攒够了,要买来孝敬我。小姑娘眼圈一红,又吞吞吐吐地说,妈妈得了乳腺癌,化疗得头发掉光了,就想给妈妈买个假发,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个惊喜。她还说,妈妈以前的头发就是这种大波浪形的,很漂亮。听了小姑娘的话,儿子狠狠地扫了我一眼,我心头一震,得意之形顿时灰飞烟灭。我好久没有说出话来。
我地把儿子拉到一旁,小声问,你确定要买下送给妈妈?儿子点点头。我又说,既然是送给妈妈的,就是妈妈的东西了,妈妈想把它送给那个妹妹,你可同意?儿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于是,我和儿子轻轻地击了一下掌。儿子把漂亮的假发放到小女孩的手里,说,这是我妈妈送给你的礼物。小女孩瞪大眼睛,着急地说,可是,我的钱不够呀!我笑笑说,傻孩子,不要钱,这是阿姨送给你妈妈的礼物,祝她早日康复。
我拉着儿子走出了商场。在我和儿子走出商场大门时,我无意中看到了玻璃门里的自己:干干枯枯的头发松松绾在脑后,虽然漂烫着棕栗色的卷发,但是,像茅草一样。不过,我仔细瞧瞧,发现一个秘密,这干枯的头发聚拢在一起,竟然像一朵秋天的野菊,灿烂出一种另类的美!
作 者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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