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疾病死亡、天灾人祸是人类自古至今不能制服掌控的两大顽敌的话,我想还应该追加一条,那就是失眠。
失眠之苦,无此经历之人不能体会。辗转反侧,终不成眠,眼发黑头发懵胸发胀心发疼,连续多日后,百种身体不适悉数上门。
失眠之痛,无此经历之人亦不能懂。长夜漫漫,熬红双眼,各种酸甜苦辣回忆,各种油盐酱醋生活,各种蝇营狗苟人事,各种压抑困窘痛伤,分分钟撕咬你的神经,一点一滴啮噬你的灵魂。
失眠之无奈,只有资深失眠的人才惺惺相惜。检查没有病,比病还严重。东奔西跑,求医问药,抱着一线希望终于求得一良医苦药,服下第一日,睡着三小时,窃喜;第二第三日便像减肥反弹,复归失眠。看心理医生,万不得已吃镇静类药品,既怕依赖上它,又不敢不吃,这种矛盾和心理暗示,那叫一个自我折磨呀。更有长期靠吃药维持的,十分敬仰的一个厚德博学的老先生,看到他书房竟然也放着一瓶镇静剂,问了方知,这药他吃了30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我们人类自古遵循的自然规律,这个世界也因为昼夜分明而可爱,而神秘的造物主偏偏在这大规律上暗暗做了手脚,剥夺或窃取了一些人的睡眠,无情的把他(她)抛在终日清醒的深渊里,冰冷、孤独、痛苦、狂乱、不得安慰。按说,始终清醒是好的,众人皆睡我独醒,似乎独树一帜卓尔不群,但违背了日作夜息的客观规律,时间久了当然会出毛病。
35岁仿佛是个睡眠的分界岭。之前,我属于睡不醒的人,睡眠状态特好,早起锻炼打拼的人群里绝对找不到我。之后,睡眠状态特差,难入睡,极易醒,隔三差五失眠,身体状况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跟好友抱怨和诉说失眠的种种不堪,一向粘着枕头就睡着的她表示不解:怎么会呢?白天工作忙碌生活疲惫,晚上不睡觉怎么行?你想多了吧,考虑事情多才会失眠的,不想就是了,实在不行就数一二三……听着她好心却又完全不着边际的唠叨,我只能报以苦笑。
谁想到,时隔多年后的今天,她突然打电话问我以前是怎么治疗的失眠,原来这个顽敌也找上了她。她说:失眠的滋味真是生不如死呀,你以前是怎么硬撑着熬过来的?我说:没办法,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认识失眠也重新认识自己,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把失眠的焦躁抑郁转变成四大皆空的宁静平和,失眠也就不治而愈。
原来你学佛了呀?她在电话那头略带戏谑地笑了。
学佛也谈不上,我说:给你讲两个故事吧。
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因初恋失败而失眠抑郁,接下来时哭时笑精神分裂,家人含泪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经过半年治疗,她逐渐恢复正常,并重新复习参加高考,金榜题名后开始了新的生活,现在是一家报社编辑,有疼她爱她的丈夫,有优秀阳光的儿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生活幸福。
一个中年男子,因给儿子买房结婚欠了外债,一生顺遂未经历过挫折的他感觉到了压力,开始忧愁这笔债务何时能还,逐渐落下了失眠的毛病,虽求医问药终不见好。后来,因为一些生活琐事刺激,他突然在一个清晨把自己关在屋里,拿刀抹了脖子,撇下妻子儿女,与世诀别,永远酣睡。
同样是失眠抑郁,为何有的人获得了新生,有的人却走向了极端?我常常想,失眠原本是件小事,问题是你和你的亲友怎么对待这件事。人生于世,不可能独立存在,总要与社会他人关联,遭遇挫折失败在所难免,疾病祸患是否光顾并不由我们决定,由此而引发失眠也属正常,就像天冷了容易感冒熬夜了容易上火一样,明白了这个道理,也许对自己的失眠就不那么慌张恐惧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囤,认识本质调整心态,以不变应万变,或许才是应对失眠的上策。
也许是晚熟,我的35岁,是一个认识自己又怀疑否定自己,认识世界又怀疑否定世界的年龄,一方面觉得为人处世经验尚可阅历颇丰,一方面又发现人心不古社会险恶;平息了血气方刚挥斥方遒的激情和痴狂,也失去了不惧失败从头再来的勇气和信心;知道工作只是饭碗依然难逃来自饭碗的压力和烦恼;左手握右手的婚姻足够稳定也足够倦怠;孩子叛逆老人乖戾;处理人际关系看似轻车熟路实则如履薄冰……貌似没有一样烦心事是因我而起,但其中任意一样就足以让一个敏感细腻的人忧心忡忡。
经历了断续失眠、连续失眠和严重失眠后,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怎么办?我不想一直吃安眠药,更不想去精神病院,翻来覆去的夜里,想了一百种办法,却一百种执行无效。最后,索性随它去,不就是一个觉吗?不睡也罢。披衣起床,打开电脑,读书写字,心里用阿Q精神劝勉自己,别人16小时清醒,我24小时,这大把时间难道不是上帝格外的馈赠吗?不是正好可以用来学习、思考和感悟,从而明辨生命是非拓宽生命疆域吗?
久而久之,这样的心理暗示积极有效,虽依旧失眠少睡,却少了焦躁多了平和。在黑暗的夜里,居然能以一种波澜不惊的心态听雨打芭蕉,听夏野蛙鸣,听秋虫吟唱,听雪落无声。于无声处听惊雷。也是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细细琢磨人事感悟生命,忽然心底一片光明,无数莲花悄然绽放。好的状态滋生好的文字,好的文字颐养好的心神。白天喧嚣浮躁的尘世如烟遁去,一个澄澈清明的世界浮现心灵。时光无涯而人生苦短,爱恨情愁都是白驹过隙。寄身尘世,实在需要一颗出尘的心,方能放下包袱,遨游万象,超脱人生现实的痛苦之上。
就这样,当你平静地接受和面对失眠后,它反倒失了淫威,节节败退,直到死亡。它死了,我活了。不,我本就活着,只是活的更淡泊更明白了。
这才知道,总能酣然入梦是上天眷顾赐你的福分,若不巧没这个福分,那你一定不要紧张抑郁,要学会在失眠中酣睡,学会与一地鸡毛还不肯认输的心握手言和,这才是一个人情商的成熟,才是生命最大的成长。
作 者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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