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秋天魔怔了。
中秋节已过,丝毫没感到“天凉好个秋”,而是天干躁个秋。
两个月没下雨了,整天是一轮白花花的太阳,尽职尽责地不知疲倦地东升西落。虽说大旱三年盼晴天,但日复一日地看着那张光灿灿的红脸蛋,也早已审美疲劳了。天倒是湛蓝辽阔高远,一片片羽毛似的白云层层叠叠地铺满晴空,真正的秋高气爽。但张大嘴巴吞咽着干燥的空气,嘴唇干裂得像六月炙热的土地,起了一层稀饭皮一样的白皮子,是无论如何激不起半分诗意的。
树叶子害了抑郁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黄灰,显得垂头丧气。焦黄的叶子打了卷,像个佝偻的老头。一阵躁风刮过,发出哧啦啦的噪声。一城桂花树都罢了工。往年桂子花开十里飘香的盛景不再了。不管是金桂还是丹桂,都偃旗息鼓。干渴使得桂树老态龙钟,叶片呈现黄褐色,像上了老年斑。秋风扫过,除了吸进一鼻子干灰,再也闻不到淡黄色的桂花香了。
所有的藤蔓都是枝枯叶败,像一堆破烂一样横七竖八地瘫倒一地。土地板结得像一块生铁。有的人家稍微迟了几天,花生便像扎在铁板上似的,再也拔不起来。使劲一拔,咔擦一声,焦炸炸的藤子齐刷刷地挣断了。花生却像冻结在土地里一样,一个都不露头。池塘生了锈,混抖抖得像绿豆汤,水面上飘着厚厚一层胡飘草,把水染成深绿色。农妇们蹲在石板上洗衣服,先用棒槌在水里划一圈,想赶走讨厌的胡飘草。但棒槌刚收回来,那绿油油滑腻腻的草又很快把水面吞噬了。
在这样一个衰草连天的病恹恹的秋日里,想保持一份清爽淡定的心态绝非易事。似乎心脏也生了锈,跳动得迟缓沉重,像没有上劲的发条,弄得人上气不接下气。疲倦潮水一般漫上来,把整个人都淹没了。刚刚奋力潜出来,又被此起彼伏的浪潮拖了下去。一点,一点,向颓废的深渊滑去……
“你怎么整天这么精神?连走路都是跑步前进,跟狼撵似的……”
“你精力这么旺盛,再加个班估计也承受得了,简直是金刚不坏之身啊……”
“你这么有热情,应该往更高处追求,把自己推出去。你有这个实力……”
“你记忆力超群,考试就看你的了。我们唯你马首是瞻哪……”
这些发自真诚的赞美之词,如果在五年前听到,我是一定会热血沸腾满血复活气冲脑门的。激情像汽油一样被快速点燃,一颗心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像揣了一只奔跑的小鹿。脸红得跟火烧云似的,似乎血液都涌上面颊,随时涨破薄薄的面皮喷薄而出。眼睛一瞬间像星星一样闪光。内心被伟大的事业鼓荡着,头脑被远大的抱负占据着,目视前方,一片锦绣似乎铺展开来。脚底像踩了弹簧,轻轻一跃就能健步如飞。鲲鹏展翅九万里,扶摇直上重霄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但现在,心结了痂了,生了锈了,蒙上灰了。成了一方深潭,一口古井,一片死水。风儿拂过,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卷不起一朵浪花。脸色是干燥的灰黄色,眼睛攀满了红血丝,眼角堆满了皱纹,一笑就扯出一把褶子。走路虽然还是跟狼撵一样快速,但脚步沉重了许多,上楼时像灌了铅。后背再也挺不直,一坐下来就瘫成了一堆稀泥。每天强打起精神,在透支着体力。晚上回到家,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腰酸背痛腿抽筋。疲倦像海潮一般,一阵阵往上涌,一次次把人吞没。
真的是一岁年龄一岁人吗?真的是廉颇老矣吗?真的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吗?
不得不承认,心境明显的淡泊了,心态明显的平和了。显出了人到中年的超然和达观。再过几年,估计会呈现出老年的睿智和宽厚。一层一层波浪似的皱纹里,嵌满岁月的沧桑和厚重。
想起二十五年前的秋天,第一次踏入梦想大门时的诚惶诚恐满腔敬畏;二十二年前的秋天,第一次走上讲台时的意气风发激情飞扬;以后,多少个艳阳高照的秋日,都满怀着信心和喜悦走进校门,似乎每一天都像露珠一样晶莹剔透。又想起踏入母校时战栗般的激动,每一次凝望都饱含深情恍如梦境。白塔在秋日里披着金纱,笃定地把生命站成一道永恒的风景。每次仰望它,都在细数岁月的年轮和纹理。
但现在,在这个魔怔了的秋天,心情忽然如云一般飘逸了。什么荣辱得失,都风轻云淡了。
连对钱的热情都减退了。要知道,至少在一年前,我还像对待情人一样狂热地爱恋着它。一提到它就会心跳加速两眼放光的呀。
心情变淡的根源是体力不支。动不动就累了,倦了,躺在床上跟一滩稀泥似的,跟一堆棉花似的,轻飘飘得没了着落。一睡着就跟死了似的,跟大卸八块了似的。终于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了。心境变淡,情绪却没变淡。天气如此干燥,人更是心浮气躁。动不动就想发火,情绪是干柴,一点火星就点燃了。结果是,烧糊了自己,烤焦了别人。
真心佩服曹孟德,人家烈士暮年,还壮心不已。更仰慕孔夫子,虽然也感叹逝者如斯夫,但其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居然不知老之将至。真是一个幸福的大圣人。吾等凡夫俗子,只能是高山仰止了。不由想起了王熙凤,处处争强好胜,掐尖要强逞英雄。协理宁国府时何等威风。但大病一场后竟也看淡了不少。对待下人也不那么苛刻了,有些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中秋节之夜,连贾母这个大玩家也感到了盛极必衰的凄凉和寂寞。看来,自古逢秋悲寂寥,况我凡胎俗身者乎?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在这个焦躁的秋日,聊发几句岁月空度之叹,且抒一回云卷云舒之思,庶几能安抚心情,放松步履,轻装前行。
作 者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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