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被一层灰白色的云罩了起来,被云层过滤后的阳光,就不再那么耀眼,颜色也变得有点暗淡,气温虽然还是在摄氏三十 五六度左右,但习惯了在高温中生活的广州人,并不感觉热得难以忍受。我坐在车里,抬头看窗外的景色,眼前满溢葱绿的颜色,头顶上,空调吹出凉爽的风,让你 感觉不到这是炎热的盛夏。我的脸紧贴着玻璃,无法触摸窗外的热气,但那种潮湿的热让我感觉到浑身的肌肤都处于湿润的状态,这里永远不像北方那么干燥。空气 中都含有大量的水汽,吸一口都是湿漉漉的。我和柳星雨约好10点钟在大基头见面。车到站后,我在站牌前张望。他已先到,见我下车,笑着迎过来。
“你是不是早过来了?”我看了看表,刚好10点。
“我也是刚到。”他转过脸,注视着路边过往的车辆和行人平静地说。
我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一件淡粉色衬衫,配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显然是刚刚吹理过,喷洒了一点啫喱水,很精神也略有风度。裤子还是以前穿的那一条,皮带换了,皮带扣上印着鳄鱼牌标志。那个皮包的样式已经淘汰了,他还背着,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你看啥?”他让我看得有点沉不住气了。
我嘿嘿一笑:“你今天打扮得很整齐,像赶集似的。”
“你又在取笑我了。”
“没有,我喜欢你这个样子,身上永远保持着劳动人民的本色。”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是在讽刺我吧?”他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了,双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来广州多少年了?”
“二十年。”
“这么久你也没有被这座城市同化,不可思议。”我摇摇头说。
“怎么没有同化?我白话讲得满地道。”他的脸上流露出自豪的神情。
“我是指你的整体气质。”我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尽量把语言说得圆滑一点。
我举目望着码头上停泊的无数艘轮船,听着这些船儿起航时的击水声,用一种很庄重的口气问他:“星雨,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请我看大船?”
“你是作家嘛,一定对这艘哥德堡号船很感兴趣。”
“看来,你完全是为了我才来这里的?我该谢谢你了。”
“不完全是为你,其实,我也很喜欢诗歌,只是书读得太少了,心里想说的话,想表述的情感,不能用文字把它表达出来。”他的情绪有点沮丧,口气中充满了自卑。
“现在也可以读嘛,学习是一辈子的事,一个人可以没有学历,但不可以没有文化。”
“我把事业做成功了,就读书去。”他在使劲攥着拳头,手指的关节都在啪啪响。
“不是说成功了再去读,许多成功的人能成功,就是在他还没有成功的时候就干了许多别人没有干的事,所以他才能成功。”
一艘大型货轮从码头驶出,它重重地劈开平静的江面,震耳的汽笛声在空中回荡。柳星雨去买票,我向他笑笑,将脸转向码头。
哥德堡号大船就在眼前,这艘古船是瑞典王国投入巨款,耗费了十年的时间仿造而成的,它沿着旧日的航线,历时近十个月 的海上航行,终于到达了广州的南沙码头。船上的人很多,高耸云天的白帆吸引着众多游客的目光,瑞典王国的国旗在船头摇曳,我拿出相机,正要拍照,柳星雨过 来了:“上船的票都卖完了。”他走到我身边,情绪有点扫兴。
“咱们就在江边看也很有意思。上了船也许就感觉不到那种朦胧的意境了。”
“什么事经你这么一说,感觉就不一样了。”
“无论看什么景致,主要是看你抱着一种什么心态去看,要看景外之景,悟景内之情。”
我俩边说边走进参观区。站在古船的旁边,我给柳星雨照了几张相,他也给我照了几张,高高的桅杆,气势磅礴的船体,它 是瑞典古文化的再现,我们倚在灰色的护江栏杆上,看大船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那沉寂无声的珠江水,它究竟有多深,能撑起这么宏伟壮观的巨轮?从江面上 吹来一丝凉风,我贪婪地吸着这凉爽的气流,情不自禁地说:“多么美丽的景致啊!在内蒙古的时候,我只在电视上看见过大船。广州真美。”
“在这里呆久了,就会对这座城市产生一种厌倦感。你没听说:‘远看广州像天堂,近看广州像银行,到了广州像牢房,不如回家放牛羊。’”
我顺口附和了几句:“人人都说广州好,个个都往广州跑,广州挣钱广州花,哪有钞票寄回家。”
我俩都哈哈笑起来,他说:“你也知道这首打油诗?”
“一个不知名的朋友发给我的短信,很有意思。”
“家乡的人以为我们在这里都发了财,他们却不知道这些打工者的艰辛。我在这里十几年,什么都干过了,什么苦也吃过了,摆小摊、送外卖、当走鬼……”他有点伤感,边说边凝望着那面瑞典国旗,沉思片刻说:“蔚华老师,我们合影一张可以吗?”他低声问我,有点小心翼翼。
“可以。”我爽快地答应他。于是,找了一位小姐过来,请她给我们拍照。
我和柳星雨并肩站在一起,他的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清爽的风拂过我的脸颊,望着眼前的美景,我神驰荡漾,心旌摇曳……
我俩在每个展览厅里转来转去,浏览那些从瑞典带来的琳琅满目的珠宝玉器和仿古工艺品。这里也摆着中国的茶叶和陶瓷。柳星雨说:“中国的茶叶非常受世界各国人的青睐,为什么中国不造一只大船装着自己的产品周游全世界呢?”
“中国人缺乏冒险精神,其实,在古代,我们的祖先是强悍的,郑和不是七次下西洋嘛,鉴真和尚不是多次东渡日本嘛。”
“我们为什么不去仿造一只郑和下西洋和鉴真东渡日本的大船呢?”
“这大概就是中国和外国的文化差异吧。外国人都喜欢冒险喜欢旅游,中国人是追求安稳,有了钱买房子,有了房子生孩子,有了孩子想抱孙子,没有多少人想漂流,更不想冒险。”
“以后,我事业成功了,就去旅游,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等你事业成功了,我大概也不在广州了。”
“你要去哪里?”
“在广州我只是一个过客,我也不大喜欢长期呆在一个地方。”
“你的生活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一般女人到了你这样的年龄,什么理想和追求都没有了。真的,我很羡慕你,活得那么潇洒自在。”
“其实,我就像这只大船一样,没有第二只船能与它一起在浩淼的大海里漂流。这只大船是孤独的,因为它选择了一条别的 船不去航行的线路。你想象,从瑞典到中国历时九个月的海上航行,而且靠得是风帆行驶,没有一种冒险精神和乐观精神,很难完成这次旅行。它历经这样漫长的旅 程,哥德堡号船难道仅仅是为了重温旧梦吗?不!它带来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文化,带给我们的是震撼、思索、挑战!”我的情绪很激动,有点高谈阔论,不管柳星 雨听不听,我一股劲儿在说:“我想瑞典王国花巨资再造这艘古船,也就是想延续哥德堡号的精神,延续它带给世界各国的那种文化,你说呢?”
“蔚华老师,听你的讲话,仿佛在听天书,尽管我似懂非懂,但我已认定,你是我生命中遇到的一位很重要的人。可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闯广州?”
我没有回答柳星雨的问话。望着大船静静地思考,人生这条单行道旅行,就像哥德堡号一样,它带给我们什么?要带走什么?难道不值得沉思吗?
“蔚华老师,有一天,如果你生命的大船再次起航时,我会陪你一起出海,哪怕是漂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后悔。”
“谢谢你了,星雨,命中注定,我漂泊的行程中是没有人能够陪伴的。我们就算是知己,也是两条永远不能相交的平行线。只能不断向前延伸,不会有交点。”我的心情异常平静,用一种温和的目光瞧着眼前这个大男孩,内心马上涌起一种冲动,此刻,我似乎感受到他灵魂的震颤和跳动。
在人生的旅途中,能遇到的知己、朋友会很多,但能够铭刻在心中的又有几个?再过几十年,当我们在某一天,在某一个地 方,突然又见面的时候,我们可能会非常失望,那个年轻时的你我早已被无情的岁月吞噬,留下的只是这张发黄的照片……友情是一只远去的船,它承载着两颗不安 分的心,向浩淼的大海漂去……
时间过得真快,从餐馆出来,我们向出口走去,回头眺望夕暮中的哥德堡号大船,巨大的船身笼罩在一种金黄的色彩中,高 高的桅杆耸入云霄,白帆像展翅的鸽子,在风中摆动。甲板上,不知是哪里的文艺演出队开始表演,歌手用中文演唱着一首瑞典民歌,歌词大意是:哥德堡号一艘永 不沉落的船,它向全世界人讲述一个永不老去的童话故事……
出口旁边那条大街已被车流堵塞,两旁的人行道也是挤满了游客,我们慢慢向公交车站牌下走去。在站牌下我和柳星雨挥手告别。
踏上公交车,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还站在路边,微笑着和我招手,突然有一种预感,我们之间似乎要发生一点什么事,但可 能吗?我摇摇头否定了自己这种猜度。车厢里人不多,头靠着玻璃窗,不由地打起了哈欠,倦意向我袭来,想睡觉,但眼前都是柳星雨的影子,这个幽灵,什么时候钻进了我的脑子里了?车子在晃动,一站又一站,走走停停,我的心也在摇荡,晃来晃去,很难受。
那悬挂着的电视机屏幕上,一个靓女正在唱歌:“说声再见是否就能不太想念,拇指之间还残留着你的昨天……”
作 者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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