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家,有一张既普通又珍贵的大床,已经有52岁了,她“战功赫赫”,父母三易其屋而不弃。每次躺在爱的大床里,就仿佛躺在爱的海洋里,而思绪如潮,轻轻涌动,涌动……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某一天。在福建闽南,在故乡埔美,淳朴的乡村爱情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戏台上,四对年轻的青年男女,胸戴大红花,在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中,在吉祥如意的祝福声中,在人山人海的嘈杂声中,高高兴兴甜甜蜜蜜地举行了集体婚礼。其中就有我的父亲和母亲,这成了我母亲一生幸福骄傲的谈资。
仪式结束后,新郎新娘被送回各自的婚房。父亲母亲也被送回到装扮一新的老屋。老屋至今已有百年历史,是典型的闽南大厝。红砖墙,天井,燕尾翼,宽阔的砖埕。52年前,那可是村中为数不多气势恢弘的大厝。婚房就在大厝前院的东厢房。记忆犹新的是一面打着时代烙印写有“红灯记”的梳妆镜,可惜现在已不知所终。唯有这爱的大床至今仍撩人心魄。
这是一张美丽的大床。记得小时候,母亲总会在辞旧迎新的春节前夕,挑一个晴朗的日子,小心翼翼地拆解清洗大床。大床由两张单人床合二为一而成,每张单人床各有五块大小均匀的床板,一拼正好十全十美。床沿的上边画有一排色彩斑斓的小菊花,下边是镂空细雕。往床脚处左右两边也各有一朵线条优美雕刻精细的大菊花,吉祥如意呼之欲出。大床有三面寓意深刻的床屏。左屏画有一串让人垂涎欲滴的枣,寓意早生贵子;右屏画有两瓶五颜六色的花,寓意花开富贵。后屏比较长,中间是光滑凸显的半椭圆形,两边画有一龙一凤,栩栩如生,寓意龙凤呈祥;龙凤两边各镶有一面长方形镜子,左镜上画有寓意百鸟争春的迎春花和吉祥鸟,右镜已缺失,母亲说那真是一个小小的遗憾,收了好久最后不知丢哪了?记忆中应该是寓意如鱼得水的欢快画面。
这是一张荣耀的大床。就在这张床上,公元1967年的某一天,我的大哥喜临人间。全族人欢欣雀跃,族名龙飞,霸气十足。后有算命先生说大哥五行缺木,是故更名森林,大哥亦曾自称“五木先生”。自幼勤奋好学,1990年毕业于广州第一军医大学,2001年入上海进修研究生毕业。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院著名的骨胸外科专家。就在这张床上,1970年,老二也呱呱落地,十三四岁便揭竿而起,拿起放鸭的长竹竿,当起“鸭司令”,起早贪黑地为贴补家用而风雨无阻地工作着。就在这张床上,1973年,一个处女座,属牛,非仁爱山,非智爱水,据说能大器晚成的我也怯生生地滚落人间,母亲说我那是“包胎”,将来非富即贵,我想那是怕疼的缘故吧,至今身体和灵魂一直奔波在路上。就在这张床上,三年后,老四也不慌不忙地来到人间,为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而感动,专职建筑,现为某集团公司驻外地建筑公司总经理。
这是一张慈爱的大床。都说水火不容,我看未必。母亲生性温柔如水,可谓波澜不惊;父亲属马,一生桀骜不驯,办事雷厉风行,性急如火。从贫穷到温饱,从温饱到富裕,从草根树枝到煤气电磁炉,从新婚燕尔到花甲古稀。52年了,父亲母亲却一直水火相容,恩爱有加,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特别是近几年来,父亲中风带疾,行走不便,一日三餐,更衣如厕,一直都是母亲无微不至的在照顾。就是最最简单的起来躺下,母亲都得帮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冰雪染发,无怨无悔。可是在此之前,母亲是非常注重打扮的,经常染发,不见白头发,常换衣衫,衣着光鲜,给人富贵的印象。特别是到了晚上,喝水尿尿,母亲都得小心翼翼的帮衬,稍有不慎,还得挨骂,可怜母亲还有高血压,我们兄弟也曾商量请来护理帮忙,可惜仅仅一天就自动放弃,溜之大吉,受不了父亲的“好脾气”,父亲性急,常常出口成“脏”,无人能抵,唯有母亲可以忍受,可以应付,每天好像照看婴孩一样照看着父亲,可叹父亲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生活每天在继续,大床上的故事平凡如昨,一切似乎理所当然,一切似乎平淡无奇,一切又是多么震撼人心,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啊,多想早日重回故乡,多想常看看母亲如霜的白发,多想常搀扶着父亲在走廊上一步一步地学走路,多想常轻轻地在大床上躺一躺,大床上有太多童年的回忆,有太多爱的味道。那是一种世间最难得的味道,奇葩一般芬芳着我疲惫的心灵,芬芳着我未来的征程。
就在今年夏天,我再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同母亲谈起大床的历史。母亲无比骄傲地说:“大床52岁了,比你大哥多一岁。”是呀!52岁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从古老的大厝,到生产队的队间(原生产队放粮食工具的房间,后来私有化了,父亲竞拍得到的),再到如今五层的新楼房,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床三易其屋,父亲母亲始终不离不弃,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愫?值得我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咀嚼,细细品味……
10月10日于青岛莱西
作 者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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